畲族文化学术研讨会论文(2007.12)
畲语研究中的逻辑应用问题研究
雷弯山
内容提要:学术界流行的“畲族没有自己的语言”、 “畲族说的是客家话”的话语,是根据逻辑推理得出的结论,其逻辑推理存在许多的逻辑错误。根据逻辑理论,通过揭示其逻辑谬误,可以否定这一观点;同时运用逻辑与历史相统一方法,逻辑地得出“畲族有自己的语言”的结论。
畲族,中国东南沿海之主要少数民族。畲民自称“SHAN HA'’(山哈),意为山里的客人。以“大分散、小聚居”形式分布在粤、闽、浙、赣、皖、黔等省的山区、半山区。建国初,民族识别中就认定:畲族有自己的语言。
20世纪80年代一些学者对畲族语亩进行了田野调查,发现畲族语言与客家方言声母、韵母有部分相同。声调基本相同,有中平(3 3)、低平(2 2)、高升(3 5)、低降(3 1)、高降(5 3)低降(2 1)。畲语词汇中有不少和客家话相同,如:落水(下雨)、泥(泥土)、冷水(凉水)、栋竿(扁担)、田唇(田埂)。、老鸦(乌鸦)、禾(稻子)、衫(衣服)、牛牯(公牛).、镬(铁锅)、阿鹊(喜鹊)、敫(哭)、撩(玩耍)、行(走)、淋(浇)、灸火(烤火)、着(穿)、分你钱(给你钱)、分人打(给人打)、几久(多久)、几多(多少)。语法也有不少相同,如畲语表示亲属称谓的词语和客家话一样,习惯于在前面加词头?al“阿”;表示动物性别的词一般在后面加ku3“牯”、ma4“么”。如:母亲?alngia3,父亲?altial,姐姐?a1 Lsi3,姑姑?alkul,公羊jiong2ku3,母羊jiongEm&4,等等。
于是,有的学者就以此为前提,归纳、推出以下的结论:畲族,使用汉语的客家方言。这种客家方言同现在使用的客家方言不完全相同,同汉语客家方言的分布也不一致,因此可以说畲族所说的这种话是一种超地区而又具有一定特点的客家话。我国少数民族由于同汉族长期共同生活和劳动,使用了汉语,这种现象在历史上并不鲜见a随着民族的迁徙,脱离了原来的方言地区,在后来居的地区又学会了当地汉语方言,并用它同当地的汉族交际,原来使用的汉语就成了本民族之间相互交际的工具。由于这种历史和使用的特点,常常使一种方言发生变化而具有明显的独特特点。畲族所说的客家话正是这种情况。进而有的加以引伸,运用逻辑推理得出畲族没有自己的语言,一开始说的就是客家话。而持相反观点的认为,畲族有自己的语言。20世纪80年代以来,可谓是两种观点针锋相对,而占主导地位的是前一种观点。①最近《畲族网》还在热烈讨论这一问题。
“畲族没有自己的语言”、“畲族说的是客家话”,这一逻辑推出的结论,其逻辑推导过程存在许多的逻辑矛盾,通过揭示其逻辑的谬误性,可以有力驳斥这一观点;同时运用逻辑与历史的统一性方法,有力地支持“畲族有自己的语言”的观点。
首先,“鸯族没有自己的语言”、“畲族说的是客家话”,是用不完全归纳推理得出的结论,犯了“以偏概全”的逻辑错误。
直到如今,研究畲族语言的都是汉族学者,没有一个学者懂得畲语。调查地点是在交通方便的公路边的畲汉杂居的进行一二个畲村。被调查对象多数是从小就进汉族学校念书,后来参加工作的教师、干部。调查内容是调查者根据自己设计好的语言请畲民回答。不是问古代的词语,而问“人民公社好”一类现代词。于是就进行概括,得出结论。我们知道,语言这种社会现象,和其他事物一样,也有产生和发展的客观规律,经历了从简单到复杂,由低级到高级的发展过程,它是随着社会实践的发展而发展。早期人类从事简单的生产劳动,语言词汇也很简单,随着生产实践的发展,语言词汇不断丰富、不断更新。畲语也不例外。现在畲民使用的语言多数是现代的共同语,或者是经过畲民改造过的共同语。这种共同语,不能代表原来的畲族语言。因此,这种田野调查,不但样本没有代表性,得到的不是原汁原味的畲族语言。况且,个别地方的调查,不能代表全部的畲语。正如列宁所说,罗列一般例子是毫不费劲的,但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或者完全起相反的作用,因为在具体的历史情况下,一切事情都有它个别的情况。如果从事实的全部总和、从事实的联系去掌握事实,那么事实不仅是“胜于雄辩的东西”,而且是证据确凿的东西。如果不是从全部总和、不是从联系中去掌握事实,而是片断的和随便挑出来的,那么事实就只能是一种儿戏。或者甚至连儿戏也不如。
其次,语言分析过程中,只运用契合法和差异法,没有使用契合差异并用法。
学者们对畲族语言与客家方言的分析研究方法,是先从畲民所用的现代语言中,找出不同于汉语的词汇,再同客家方言比较,不同于客家方言的,才是畲语词汇,用了二次差异法。后用契合法,找出畲语与客家方言相同的词汇。再用剩余法,把相同的归到客家方言中。余下的才是畲语词汇。由于古代畲语词汇本来就不多,所以,余下的词汇就很少。于是有的学者就说,能找出几十个畲语词汇,我们就承认畲族有自己的语言。其实,这里还要用契台差异并用法,也就是把畲语与客家方言相同的词汇,分别放到畲语和客家方言的各个语言区中契合。多数客家方言区中俱有的,少数畲族语言区中存在的词汇,那么就归到客家方言中;多数畲族语言区中俱有的,少数客家方言区存在的词汇,归到畲语中去。而不能把相同的,全部归到客家方言中去。如扛西大余的“天亮”叫“天豁[tie一33hc)33]”,广东河源的“曾祖父”叫“公自[}con3:3p~k2]”,“曾祖母”叫“阿白[a33pak2]”, “拔秧”的“拔”叫“瞒[man33]”,“看”叫“睇[tie33]”等跟福安畲语、浙{工畲语义同音近。若说这些词是畲语吸收客家词,不如说是客语吸收畲族语词,因为,福安畲语所属各地畲话都有这些词,即99%畲民用这些词,且义同、音同,而客家话只有个别地方这些词的音、义与畲语相同或相近。
目前学界的研究基本上是用契合法、差异法在畲族语言中找客家方青,如果用契合法、差异法、契合差异并用法在客家方言中找畲语,那么,对畲族语言与客家方言的关系研究会更全面、更深入,更能揭示二者的关系。尤其是运用现代的概率演算等方法,不仅能定性而且能定量说明二者的关系。
再次,类比推理犯了“机械类比”的逻辑错误。
创造性思维、科学发明创造常常运用类比推理,但类比推理的结论不具有必然性。如果不抓住事物的本质进行类比,往往导致“机械类比”的逻辑错误。在民族语言上,的确存在“我国少数民族由于同汉族长期共同生活和劳动,使用了汉语,这种现象在历史上并不鲜见。随着民族的迁徙,脱离了原来的方言地区,在后来定居的地区又学会了当地汉语方言,并用它同当地的汉族交际,原来使用的汉语就成了本民族之间相互交际的工具。由于这种历史和使用的特点,常常使一种方言发生变化而具有明显的独特特点。”但畲族并不是这种情况。
历史上中原汉人来到闽、粤、赣交界的山区,同畲族行先民曾共同生活四五百年,在这一时期,应该说,有矛盾、有斗争,但更多的是在同自然、同封建统治阶级的斗争中,共同台作,产生文化上互动、共生,这种文化上的互动、共生首先是语言上的互动、共生。这一时期,畲族先民操的母语是古畲语,客家先民操的语言应是中原古汉语及沿途吸取各地方亩所形成的次古汉语。畲客先民共同生活、相互学习,古畲语吸收了客家人先民带来的次古汉语,客家先民带来的古汉语吸收了当地古畲语。1981年,詹伯慧在《现代汉语方言》一书中指出: “客家方言与畲族语曾经起过相互影响,相互渗透作用。”1985年,陈宏文在《客家方言前途问题初探》一文中,认为“客家人多与当年的畲族同胞为邻,由于交往的需要,就吸收了一些畲族同胞的实用词汇。”1992年,李默、张溥祥在广西桂林市举行的客家人历史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提供的《论客家的形成及民族融合》一文,列举大量客家与畲族关系的事实,认为“客家的形成和发展也不例外,在特定条件下,中原汉文化在与当地百越土著文化的排斥和融合中形成了独特的客家文化”。1994年,房学嘉《客家源流探奥》专著问世,其结论是: “客家共同体由越族遗民中的一支与历史上南迁的中原人融合,汉化而成。”1994年6月,蒋炳钊在台湾举办闽台社会文化比较研讨会上,宣谈《试论客家的
形成及其与畲族的关系》一文,指出: “客家的形成过程,必须是入迁的汉人与当地畲族融合的过程”, “客家是入迁的汉人和当地畲族文化互动手闯粤赣交界处形成的一个新的文化共同体”。学者们的研究都表明,客家及语言的形成、发展是在与畲族的文化互动中形成发展的。
这种语言的互动,开始应是鸯语影响汉语。因为,中原汉人是避难陆续进入这个地区的,开始迁入的汉人很少。他们的语言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对畲族发生重大影响。正如斯大林分析语言的特征时指出的那样,语言具有最明显的民族特点,即一个民族形成之后,由于历史传统、生话习俗、思维习惯、表达风格等特点,各民族语言具各自特征。它反映在民族生产、生活特点,保留和记录了本族人民的经验和智慧,也揭示了大量的本民族人民观察事物的方式方法,还有对他民族文化的见解。整个民族所有成员都时刻使用自己的语言。语言的社会性决定了语言的稳固性。这种稳固性,具有对强迫同化的巨大反抗力。少数中原来到此地的汉族人,只能是接受畲族的语言,他们学习了畲语。大量的的中原汉族来到畲区后,语亩是相互影响。后来多数畲民迁居他地,余下的少数畲民,就慢慢地使用了客家方言。如今,闽西的畲族使用客家方言,就是如此。
畲汉两个民族群体的语言互动、共生是从借词开始的。原来没有的事物的名称,各群体相互搬用;而一些各自有的词语,也因相互往来,逐渐先用畲、客先民同义词语。语言是思想的现实,而思想是对客观事物的反映。首先是闽、粤、赣交界山区,自然条件完全不同于中原,有许许多多的动物和植物是中原没有的,而禽族此时对这些动植物已有了自己的称呼;其次是畲区的劳动方式、生活方式与中原也不同,中原汉族来到此地,随乡入俗,学习畲族人生产、生活方式。自然语言上,汉族人只有借用畲语语词。当然,中原的汉族人带来了较为先进的生产方式,也带来了新的词语,这种新词,有的被畲族人接受下来,也有的进行着改造,变成畲语。畲族人这种改造能力是极强的,不但以前如此,直到现代还是如此。如“自行车”,浙江汉语方言是“踏脚车”,而畲语是“脚踏车”;“飞机”,汉语方盲也是“飞机”,而畲语是“飞船”。这种词语非常形象生动,这是他们直观观察的结果。
正因为客家先民与畲族先民的四五百年的语言文化互动,才出现了客家方言、客家。因为客家是中原汉人到三省交界地形成有别于周边其他民系的独特的方富一客家方言才成为客家。客家人之所以区别于非客家,一个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方面就是语言。客家方亩不仅是客家之成为客家的标志,而且也是客家民系自我认同的内聚纽带。如今各地的客家都是明清时期从三省交界地迁居的。为什么中原汉人到别的地方,如到江西的,形成的是官话方言,而到福建的形成的是闽方言?而只有到三省交界地与畲民文化互动后才形成客家方言?我们不敢税是“客家说的是畲族话”,起码是如今多数学者赞同的是语言互动的结果。
第四,畲族一开始说的就是客家话,这一论点是违反逻辑的。而“畲族有自己的语言”,却是逻辑推理得出的必然性结论。
语言是种社会现象,语言与人的社会群体始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它随人的社会群体的产生而产生,发展而发展,消亡而消亡。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社会群体没有自己的有声语言。因语言是在劳动过程中,由社会的交际需要而产生的。人类的祖先在长期生存的劳动活动中锻炼了自己的大脑,改造了发音器官,具备了说话的能力,而且在共同劳动中又有了交流思想的需要,正如恩格斯所:“已经到了彼此间有些什么非说不可的地步”时,于是就产生了语言。语言离不开社会,社会也离不开语爵,二者是相互依存的。人们在生产、生活中,在互相交往中,都把语言作为交流思想的重要工具。人们利用语育传送信息,交流思想,协调共同的活动,组织社会的生产,没有语言,社会便会停止,便会崩溃。社会的进步也离不开语言,生产斗争中经验的积累和传播都离不开语言。民族语言是在氏旗语言和部落语言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考古资料表明,早在新石器时代,粤北一带就有人类话动。学术界认为,这些人类是畲族的先民。根据《资治通鉴》和《云霄厅志》等有关资料记载.唐初在闽、粤、赣交界之地,畲族先民已有相当数量的人数。由于唐王朝在畲区推行封建统治,畲民奋起反抗,“唐总章二年(669),泉、潮间蛮僚啸乱”。唐王朝为了“靖边方”,派陈政、陈元光父子率兵三千六百, “自副将许天正以下一百二十三员,从其号令,前往七闽百粤交界绥安县北方”②,镇压畲汉人民的起义,然而,就是这么一支强大的皇家军队,尚“自以众寡不敢,退保九龙山,奏请益兵”。唐王朝又“命政兄敏暨兄敷领军校五十八姓来援”。仪风二年(677),苗自成、雷万兴率领起义军进攻潮阳,“陷之,守帅不能制”。畲族人民同陈政子孙三代进行顽强斗争,反抗此起彼伏,持续不断。昭宗乾宁元年(894),爆发起声势浩大的宁化“黄连洞蛮二万围汀州”的畲族武装反抗斗争。从唐朝畲族人民反抗斗争不停,时间之长、力量之强大,表明畲族人民在闽、粤、赣三省交界广大地域经过较长时间的生息和发展,人口甚众。因为在武装斗争遭到镇压之后,还有二万围汀州,那么作为起义军后盾的畲族人民人数就更多了。根据窖家研究专家谢重光对畲民几次大的反抗封建统治者的粗略计算,到元代畲族人口已达200万左右。
客家先民的主体是中原南迁的汉族。根据罗香林《客家源流考》等考证,汉族南迁自东晋,分五次大迁徙,其中第二、第三次迁徙在唐末到北宋,汉人才抵达闽、赣、粤交界的山区。多数学者认为客家方吉、客家形成于宋代,有的甚至认为到明清时期才形成。
先入为主,后至为客。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交流思想的工具,它是人类社会一开始就存在了。那么,在客家人的先民没有到闽、粤、赣交界山区,早在此生息数千年,人数如此之多,战斗力如此之强的畲民,用什么来交流思想呢?不可能用汉族客家方言来交际,因为此时汉人没有进入此地,或者是很少汉人进入这个地区,更何况客家未形成,哪来的客家方言?!畲族人民肯定有自己的语言,斯大林说:“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社会,即令是最落后的,能够没有自己的语亩.人种学不知道任何一个落后的部族,即令是比方说像十九世纪的澳洲人或火地人一样原始的或更原始的,能够没有自己的有声语言。”从目前畲族人民内部使用的畲语中找到其底层,根据“痕迹”来确定当时的面貌。始修于明弘治的《潮州府志》中,记载了当地畲族词汇:“火”叫“桃花溜溜”;“饭”是“拐火农”。李唐撰“丰顺县志》述:畲民“其士操土音,俗称为蛇罗语,极难异,今能操此语亦少。”可见,当时的畲语是存在的,也不同于如今的畲语,根据学术界的意见,称之为“古畲语”。
这里的推理是:任何部落一开始就有自己语言,畲族早在七世纪前就是一个强大的部落,所以,畲族在七世纪前就有自己的语言。如果畲族一开始说的是客家话,那么,客家话、客家在畲民部落出现前产生;而客家话、客家晚于畲民部落数百年产生,所以,畲族一开始说的就不是客家话。
第五,畲族先民放弃了原有语言,用客家语言取代古畲语。也是违反逻辑的。
大量南下的汉族进入闽、粤、赣交界山区,期间畲汉同在这一地区生括了四五百年时间,然后畲民才大批迁出此地。如今,畲民迁出此地,已有1000多年时间了,而且是迁进生产力更发达的福州、浙江、安徽等汉族地区,畲汉杂居,受到更为强大的汉语影响;封建统治阶级曾数次进行强行的语言同化,但直到如今,畲民仍然保留自己的语亩。从广东的潮州到安徽的南部.畲民的语言都相通,保留共同的语言。难道畲族语言经1000多年都不变,而在四五百年中就完全丧失悼?!这是不合乎逻辑的。也就说,如果畲族在四五百年中就放弃了自己语言,那么,一千多年更是放弃了;现在一千多年都没有放弃,所以,四五百年也不可能放弃。
畲民唐初开始就向东北部山区迁徙。《福州市畲旗志》、《浙江省少数民族志》载:“唐永泰二年(’766),雷进裕一家5口由福建罗源县十八都苏坑境南坑迁入浙江青田县鹤溪村大赤寺(今属景宁畲族自治县澄照乡),后居叶山头村。”《闽东畲族志》记载:“唐乾符三年(876),蓝应潮从侯官县迁入古田县水竹洋,成为古田富达畲族蓝姓始祖。”“景福元年(892),畲族盘、蓝、雷、钟四姓360余口,跟王审知担任向导从海道来闽,在连{工马鼻登岸,后徙居罗源大坝头等处,再由罗源迁居闽东的宁德、福安、霞浦、福鼎等地。”这些畲民在唐初就迁到闽东、浙南等地繁衍后代,他们的子孙一直保留自己的语言。他们离开三省交界区数百年后此地才出现客家方言。如果说,畲族说的是客家话,那么,他们必须回到三省交界地学会客家方言。实际上,回去学习客家方言,这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两地相距数千里,不要说以前交通不便,难以实现,就是近年交通极其方便的条件下,浙南、皖南的畲民也没有人回过三省交界之地,自然也谈不上学习客家方言了。
注释:
①游文良:《畲族语言》第6—9页,福建人民出版社2002~t-6月版。
⑦《云霄厅志》民国版,卷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