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信银庄(批局)琐忆
日 期:2008-2-1 15:24:41
侨批肇自何时?漫焉难考,据先辈言:大抵自有红头船以前,便有水客乘每次回唐山之便,在其侨居地,向乡亲揽收现款,就地采办洋杂等番货,回唐山后兑卖得款,按件发还相关侨属。为了便于办理起见,在各乡亲委托代交银款时,例用片纸,写明所交家属姓名、地址及银数若干,或加上简单附言,并预留有空白纸尾,给收款人批签,作为回执,以资征信。时人称寄款为寄批,回执就称为回批。“批”之一字,为闽南语,漳(州)、潮(州)同源,沿以相称。民国后,此项生意,渐为海外一些客栈业所注目,寻而经营金银首饰业之金铺,亦有不少插手兼营者,后来始有专业出现,称侨批局。民国十七年(1928)全国交通会议决定取缔民信局,撤销各国客邮,因侨批局系服务于华侨,特准存在,但需向所在地邮局登记,转请邮政总署申请领取经营侨批牌照,并规定每年换照一次。当时南京邮政总署,以“批”字不典,改侨批局为侨汇庄;但海内外无论城乡,都仍沿旧说,称侨批局。
1934年夏,家父芮弼卿,出于把我培植为助手的需要,不再许我升学,叫我进入他所经理的汕头有信银庄(临解放时改为有信批局)当小店员,当然我亦无可奈何地俯首从命。
汕头有信银庄,创自1921年(总经理黄峻六是上海中国公学毕业生),设店址于汕头市永和街66号。一连三层铁门,三层石阶,内面金漆木雕,辉煌灿烂。实收股本七兑银一十六万圆,叻(新加坡昔称实叻、星洲)、汕股东各占其半。翌年先后在实叻和香港,设分支机构,另分别委托上海潮帮大户郭乾泰、通安祥记和后来的集大行等为代理,主管叻、港、申各港电、信、票汇款,定、活期存放款和本埠南北行商号往来存、贷款以及一些地皮证券交易,同时还兼营新加坡、马来(今之马来西亚)和荷属东印度群岛(今之印尼)的各港侨批。
星洲纪闻
我干了四十余年的侨批工作,但还没有去过泰国、越南、新加坡、马来亚和印尼等侨批发源地,今追述星马遗事,不无终隔一层之憾。
新加坡的潮州人,设号收批,由来已久,为数众多。仅就澄海人来说,其中在昔较为著名的有外埔人黄松亭的森丰号、东湖人的致成号、西门人蔡雪舟的致和丰号以及后来踵起的有余号和光荣成号,但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或三十年代经济风暴中灰飞烟灭,仅存光益裕、永安、有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新兴的捷成号、胜发号等,尚能嬗递以至解放。
新加坡有信庄,设于当地闹市二马路38号,是自己盖建的一座新楼房,有当地大户股东刘鸿泰、黄骏发、林义发和厚丰行等出人口商支持,业务发展迅速。除店前营业外,还在当地附近各洲府如:吉隆坡、麻六甲、槟榔屿、澎亨、霹雳、丁加奴及山打根,以至印尼各属的巴城、泅水、爪哇、苏门答腊、坤甸和寮内分设代理机构;此外,还在新加坡一衣带水不相隔的小坡梧槽律222号,开设分号。每月总合上述各地收汇大约为:淡月——常年阴历(以下同)一至三月份,月约港币10万元;平月——四至九月,月约会港币15万元;若在向称旺月的十至十二月,平均可分为平月的两倍,特别是年梢一个月特别增多。当地商例,每年冬至之后,一年盈亏,几成定局,如果丰盈,则当事人便可先期酌支红利,寄批回乡,购置田宅和祭祀祖先;一些高级职员,亦多得店主特许,先支奖金若干;此外唐中藉神敛财者,亦多在此时大显身手,修庙换袍,酹神演戏,趁机跃起,故侨批缘情而激增。直至十二月起,例有众多侨胞,寄批馈赠亲友,以至其在国内家属所赖以托庇的豪绅,亦皆奉敬无失。新加坡各个较大批局,职司招揽寄批员工,例皆自备一本小册子,详细记录其所经手大户,每年分寄家乡亲友批款的人名、地址、金额,甚或有详细纪录其姻亲、朋友关系称呼者,每届年梢,便登门招揽;寄户或有遗漏,则当面补上,或在征得寄批人同意时,代为开列名单,一般豪商巨贾,事冗心繁,大多莞尔一笑,交易立成,旬日之后,回批送还,才向收帐,咸称妥便。此时批业号称旺月。星马批业例须备足三副本钱,盖一副应付门市,一副汇汕在途,一副应付各地州府代理周转。二次世界大战前,新加坡有信庄经理余功良,昧于形势,经手贷给马、印各属州府代理店,不下叻币百万元,迨太平洋战起,完全化为云烟,战后不得不自行引退,另由新任经理陈应昌接替。但亦依旧向各该“老字号”交易,前度欠帐一律免议,新帐进退还可参详。盖不如此,生意即为同业所招去!不过对象要加一番审择工夫。
新加坡批局收汇侨批,除店前外,还须简派专人,深入各个橡胶园、锡场、工厂揽收,按期送回唐山亲人回批。不少送批员还代寄批人写批和宣读回批仔,务使寄批人心满意惬。有的在听到乡音家讯时,感至流泪,而问长问短,抱头痛哭,误认收批员亦和旧时水客一样,从唐山来!当时不少农场主在每个树胶园、锡场,例设酒巴、舞厅、戏院以至妓馆、赌场,务将华工几个卖命钱一一回笼,侨批业派人前去收汇,还须费去若干周折,或给其有关“头人”(意近包工头)一些甜头,始能克奏其功。
新加坡侨批业,每年例须向当地有关部门申请换领牌照,填明寄往中国何地,以及商号名称和每年估计金额,并遵守其限制规定。偶有违误,即予吊销牌照,停止营业。每周所收批款,须向其指定银行结汇,逐笔填明。初时较宽,后来还要填写寄批人的居留证号码。
新加坡收批,不论店前或代理,历来分为赊、现两种。汇价虽有相差,而退叠无多,均须逐日随市挂牌。同业竞争至烈,但有时也有几家互通声气,以免相戕。当地“潮侨汇兑公会”为加强服务侨胞,维护同业利益,时作仲裁。当日华侨、中国和广东三家银行,亦尝兼收侨批,终因受其各自规章所限,不是收价呆板,便是手续繁多;解付方式,委托国内邮局迟缓殊甚,同是同时收汇,批局按市可和,银行便须蚀本;至于回文,更不能与批局齐驱并驾。此外,批局可以半赊半现,甚或全赊,银行概须现金交易,因此开头喧赫一时,继则恹恹落后。华侨银行,尚系商办,已是如此,中国、广东两官办银行更无论矣!
抗战期间及站后岁月,由于当日国币(含金圆券及银圆券,以下同)币值剧跌,大凡批局经营者,除按市值外,还须加上侨批递寄在途期间后市的意思。先时,寄客由于抗战胜利情绪所激动,以后劫后余生,能够凭籍寄出批款,而获家乡平安竹报,对汇价多寡有不加计较者。因此初时从事批业商号,多获厚利,遂令当地投机商人,垂涎三尺,纷纷业此,想循此路而发大财。谁知当日国币,固然步步惨落,亦有因临时种种因素,盘恒企市,甚或微涨些许。商场术语,叫做“大跌小回头”。尽管小回头时间短暂,有时亦有多至十天八天的。逢到这种情况,汕头几家较为稳健批局,都作深谋远虑,例不许海外挂欠。虽即间有通融三数天,而利息甚高,甚至有未及一月,而母利对面的。因此凡海外经营此业者,若无视这个阻力,则后市虽涨,其涨差抵不过利息亦往往有之。当然若长期,海外寄客,兴师问罪,几至白刃相见。至若主事人出逃,立告倒闭。此种闹剧,海外星、暹以至香港,所在多有。这种侨批业,所以招人诟骂,要非无因!惟正派业此者,咸引以为戒!
香港窥豹
香港有信庄设于文咸西街36号,四海通银行三楼,是汕头有信庄直辖下的一个中转站,没有对外承揽业务,只是转验汕、新、泸的各种汇款。为灵活周转起见,分别在当地汇丰、东亚和中国等银行,开户往来,每天除往银行收存各种汇款,或承汕头委托,购办上海电汇,承兑各种汇款外,遂日还须向金融交易所探听各种金融行市分别电告汕头、新加坡。香港有信庄,地处文咸西街潮帮大户荟萃要地,当日乾泰隆、陈黉利、高源发和巨发源等号上层人物,常到此闲谈聊天,玩纸牌、打麻雀,通宵达旦,视为家常,因之行市起落隐微,亦较洞烛灵通,我初时不悟,后来方知此中机契。我在汕头有信庄,走马看花约有两年光景,父亲便叫我去香港见习。抵港不久,随店内走银行的专人蔡际云和曾广扬到有关银行学收取和转办有关汇款手续,亦曾到过金银交易所探所金融行市。该所人声鼎沸,买卖叫声,响遏行云;人流穿走,如临大敌;一诺千金,虽至破家荡产,亦终不悔。盖除商场惯例,为之纠绳之外,当地黑帮势力,也从中驾驭,无形控制,虽欲后悔亦不可能,难怪他们习以为常,安之若素,我则深感惊异,很难留心于此!间亦曾随曾广扬到东亚银行保险库,查点寄存珍品,虽然只去过三两次,但对我印象颇深。今兹乘此附陈—二,聊博一粲:当我们到达该保险库一楼升降机门口时,验证登上直达该保险库存门口大厅,雪茄、时果立即送到你身边。稍为坐定,出证,对册、登记,然后由有一位年轻女士导你至所寄存的上下四周都装有水银玻璃的库房,持出所租的保险盒,交你字行开箱查点、存取,此时那位女士,向你行一鞠躬礼,然后自行退出,还将房门虚掩。妥后循原途径,送你人升降机直下。我初次临此,有如刘姥姥之初人大观园。
那时世界金融动荡甚烈,香港有信庄作为中转站,不但要天天向汕头、新加坡报告金融行市,还要审时度势,向汕头书面纵论有关金融趋向,以供参考。有一次伦敦、瑞士银价频落,上海感应灵敏,金价剧涨,林有光认为若在此时就泸采购白银运汕发批,可获厚利,但还存观望,未敢直接向我父亲建议,转叫我另行写—密函,迳达父亲参考。我依样画葫芦之后,送林有光过目,得其许可即行发出,满以为可得父亲嘉许。谁知过了几天,便接父亲来谕,严词斥责,说我一个小店员,何得妄议大事,擅发主张,置主事人林有光世叔于何地?同时还专函向林有光道歉,恕我僭越,要对我严加教管。自然后来由林有光系铃解铃,说是给我一次练习机会。但我父亲为肃纪律,还是叫我即回汕头教管,一年过后,再叫我遄回香港。本来由泸采办白银运汕发批,原是家常便饭,父亲为何对我采此态度?当时汕、港同事,说我父亲是借我一次行规申饬!
汕头躬历
汕头有信庄侨批部,除承揽海外联客号、托解侨批
外,还承解本市和邻县同业要解的香港侨批。兹分:一、抗日战前,二、沦陷岁月,三、胜利时期撰述如下:
一、抗日战前
陈济棠主粤期间,尽管那时神州板荡,国难日深,但广东一隅,还较为稳定。有信庄当日侨批业,颇称正常,大约平时每次来批港币三、四万元。那里港币与银圆价格比差,常有起落,每一银圆比港币须贴水一角至一角六、七分不等。每逢周五下午,便可接到香港来电,告收叻批款若干元,一般于翌日午前,在当日的汇兑公所放兑,并将兑价电港传叻。如果后市看涨,就由汕头自己归坐,但必须立即向叻报兑入帐。然亦有时由于市情骤变,电叻告以观市后兑。迟兑之额,例须由汕将库存银元,垫解发批;不足之数,另向市面吸人短期息款,以资应付。每日上午汕头汇兑公所买卖收盘之后,立即便有不少银钱经纪,前来继续接洽买卖和长短期息款出入,以至白银办人等业务。海外侨批,一般都能如期在当天上午十时左右从邮局领出,逐封加盖当日邮戳,复核无误,力贴回批。会计则稽考存欠,如果帐款不足,欲放欲留,统由经理立予裁决。每次来批不论多少,例于当晚办理清楚,虽通宵达旦,务必悉力以赴,盖明天一早,必须赶赴各处舟车第一帮,否则市面谣言兴起,谓某批局本帮来批,不能出门,必是倒闭。所谓一夫夜呼,舌睹四应,不上三五天,便传到海外,寄客如果仍然收不到回批,立即兴师问罪,风潮陡起,以至不可收拾!
当日有信庄侨批,除潮阳、揭阳、普宁、饶平、惠来及南澳等地委托代理店分发外,其余潮安、澄海、汕头三县市,除偏僻地区,都由自己派“批脚”下乡解付(俗称“分批”)。“批脚”共有十人,大多年龄在四、五十岁左右,诚实可靠而又能吃苦耐劳者。每人月薪除银圆20元外,还就其所经解批额多少,按每千元发给补贴一元,另钱加付舟车、点心以及伏役等费)按银圆马轩七钱二分,每千圆重达四十五斤,如果数在三、二千圆,便达百斤以上,兼之长途穿乡过里,非雇伏役,自难胜任。)此项补贴,例概从优。此外年终另发奖金,大约每名分批工人月收人多数在银圆卅元以上,加之银元市面又有贴水,综计约可折合干谷四至五担,故绝少有侵吞、盗用其所经解批银者。又每一批件解付清汇,例须索取回批,另由店内专人负责验销,经解批工不得干预。
当时潮汕社会治安虽较安静,然亦于每年元宵后,由汕头侨批分会,立具《赏格》报请当时专署向所属各县市乡镇广贴《告示》保护侨批:凡遇侨批被劫,所在乡镇应负戢凶的完全责任,批工被劫,伤者为之医治,死者每人恤金银圆一千元统由侨批公会付给;其有缉盗乡民人等,因而遭致伤亡者,其医恤也同。此外,还规定汕头暨各县侨批局半年内不向肇事乡镇派送侨批,以为保护不力者戒!而当地侨属生活所资,不得不转托邻乡戚友,代为收转,但也担心被代收者挪用、强借,故各乡镇士绅,都以保护侨批为职责,因此批工送批仍称顺利。
汕头侨批局,历来解付侨批例用银圆。迨民国廿四年(1935)十一月四日财政部颁布市面通货改银圆为中央法币(中央、中国、交通、农民四银行发行的纸币),广东省也于是月七日执行,一时携往兑换者,拥挤不堪,整条升平路(广东省银行所在地) 为之水泄不通,估计非十天八日不能和缓。谁知不到三天,便呈河清海晏之象。初时不明其妙,稍后听知是在汕的日本商行和台湾浪人,勾结奸商,暗中收买,且每元贴水四、五分不等,比向银行兑换有利,且免拥挤之苦。
抗战军兴,时局吃紧,海外侨批虽然通过邮局付外轮人口,但海面寇舰横截,干涉频仍,日、台浪人与汉奸四出造谣,市面惶惑,惊扰不已。汕头商业向来以南北港商号(南指南洋群岛,北指天津、上海等地)为支柱,至此风鹤频惊,对于侨批款由港转汕,放兑为难。英商汇丰银行,乘机招揽生意。其买办李启明经理,躬亲到各大批局收汇,词恳意恭,各批局也多乐与洽盘。当时中国银行,虽也不甘寂寞,无如步履蹒跚,趑趄却顾,且行装已具,筹迁内地,走且不遑,那里有心做生意。当日批款外汇,几尽人汇丰之手。当日市面谣诼繁兴,各批局稍有规模大户其主事人大多退居幕后,另委店内专人代行买卖。我在这时候,便承父命委以专任,相与周旋于中国、汇丰等银行。后来有关银项调抹,息款出入,经纪斟盘,也多由我代筹,尚盲啦咐;自然要随时向父亲请示。迨祖国大好河山相继沦陷,京申大亨相率外逃,财力大者远飞美国、加拿大,次者就以香港为避难所。他们除财宝金银随身携带外,其中国币,垒箧盈箱,岂止腰缠万贯。一经到达香港,不约而同,贱价抛售,兑价不及穗、汕的八成。因此汕头侨批款的调抹,也有由香港贱价买人运来者,但费用孔多,危险性大,有信庄偶一为之,便戛然中止,盖恐贪小利而危及全盘也。
记得潮汕沦陷前一年——1938年,敌机经常来汕轰炸,白天不能营业。我们初时还在对岸小石租了一小楼办公,丛木蔽空,书不见日,掩避飞机滥炸,未有逾于此者,但后来石也落了炸弹,且入夜空,风狂浪急,人多船鲜,拥挤争渡,以致覆舟溺水,时有所闻。不得已,另在市郊浮陇乡租一黄姓祠堂,每日天还未亮,就须坐上一只四肚大帆船,溯韩江支流直驶浮陇,白天在那里躲避日机的轰炸,迨至黄昏,才坐原船回归。此时银业经纪相率前来洽盘,汇丰银行有关买卖收汇人员,也随同到此进行交易,其余员工各司各职,迅赴事功,盖明天一早又须披星戴月,登舟避难也。此时海外侨胞,大多意味家乡难保,寄批特多,业务几赠一倍,全店员工工资一律加倍发放。后来时局更紧,谣言炽盛,总经理黄峻六着将重要契证银款,移人澄海城德泰当铺旧址。我也由前线转入后勤。总经理意思要把我父子分开,勿在前线俱失。可是那时我父子相依为命,不可分离。后来父亲商得总经理同意,调我回汕头,并决定汕头沦陷时,全员离开汕头,另在澄海城募得6名乡亲,月给重资,于非常时期驻店留守,并尽可能传递海外星洲、香港等地消息以及内地揭、普乡音,设法勿使间断,倘或伤亡另行从优医疗抚恤。不久,即1939年6月21日(旧历端午节)那一天,时未清晓,即闻炸弹声,联珠倾泻,登楼远眺,浓烟卷起,轰声雷鸣,地面守军,高射炮机关枪,对空射击,市面交通断绝;浮陇之逃已不可得,店内员工20余人,加上留守6名,计共30多人,困守两个避难室。后有一位能够在戒严时通行的邻右乡亲(是否为隔壁太古洋行买办陈舜岩家人,已记不清),告据确讯:日寇已在市郊登陆,由梅溪沿铁路线窜进。那时父亲安顿留守人员之后,在职每人发给走路费法币五百元,着各逃生,并嘱如能到达澄海城,有可能应到总经理家内集结。当夜离开汕头。几天后,有信庄员工都辗转到达澄海城会合,谁知6月下旬,澄海城也告沦陷!
二、沦陷岁月
大约在澄海城蛰伏一个多月,躬亲目睹日军屠城惨祸。汕头如何,传说千般,虎残生,寸心悬系。后来在汕留守人员,叠告汕头市面商店已有陆续开门营业,邮局也来电话告知星(加坡)印(尼)来批已有两帮,请速向领取,接着星、马、印尼、香港等地联客号,也纷纷来信来电询问平安。总经理虽口头着暂观望,实际盼我父亲率众回汕复业。于是父亲统率我们分作两批,奔回汕头。但营业已逊往昔矣。盖海外侨胞寄批,意存观望,只有一些中小额汇款,探问家乡安否。当时市面治安甚差,赌场林立,汇兑公所鸦雀无声。所有外汇交易,都由经纪人牵头,成交殊少。不久台湾银行行长,亲到各大户批局招揽生意,但批款大多由香港汇丰银行汇来。
当时烽烟四起,盗劫频繁,各家批局,不敢贸然派工下乡送批,不得不就地委托多家代理。除内地揭、普国统区不变其原来代理店外,其余一向自己派工解送之庵埠、彩塘、刘陇、薛陇,以至鹤巢、浮洋、乌洋一带,另委当地商号代办;同时托由揭阳同业魏启峰批局代理,盖当日海外凡属国统区地域侨批及其汇款,俱皆饶道滇、桂辗转入粤,经兴宁至揭阳。广东省银行在国统区各县前线设点,接应批款,继而不艰险,武装押运。后来还请准将所属批局解送批款员工穿着军装,荷枪实弹解款,由汕头侨批公会理事长万兴昌批局经理许自让充当队长。
沦陷岁时,临时设立之潮安县属各代理店派批款员工,时遭敌伪查验。揭阳毗邻潮安某地曾有两名派批工人,被敌刺杀身亡,消息传来,潮汕同业,俱感岌岌可危。后经台湾银行做好做歹,代为报请伪广东省粤东专员公署,特别核准各批局下乡送批员工,包括自庵埠至乌洋新设代理有关送批人员,一律发给敌伪临时通行证。此时批款外汇已经全人台湾银行手矣!
及夫太平洋战起,除缅甸、暹罗侨汇得循滇、桂辗转到揭阳外,其余星、马、印尼侨批一时俱绝。侨眷生计濒危机,谋生无计,开始贱价出售衣物,一条德国出品的双枪牌鸳鸯毯,原须叻币36元,至此欲换2斗栗,也不可得。多少侨眷,流落闽、赣乞食,也有青少妇人沦为他人妇者。胜利后汕头侨批业代海外侨胞寻妻觅子,所在多有,但能合家团聚者,十无二三。也有之遣回其前夫所生子女,自己无面目再人旧里厅堂,甚或不能自抑,因以自戕,更不堪闻矣!
当时有信庄员工,也有一些远走兴宁、梅县或澄城隔河东陇等国统区,寒风萧瑟,壮士枕戈,从事于抗日工作。而大部分则恋栈低徊,苟全性命于乱世,引领伸颈,以待王师。当时同业光益裕总经理陈湘筠等,时来坐谈,与父亲相对唏嘘,都以为食蚀有度,不敢造次趋时兼营他业。当时市面流通货币,为伪储备银行发行的储备券,时人称为“图死纸”。星、马等地已无来批,台湾银行认为无油可揩,不来相扰,因以稍安。后来揭阳魏启峰批局,时有专人来汕,暗告日本海军再太平洋连续惨败,汉旌凯旋,指日可待。闻讯雀跃,欢欣之情,至为振奋!
三、胜利复员
新加坡有信庄,战前贷出帐款不下叻币百万无,全数无归。汕头有信庄,调入上海海法租界通安祥记号及东里国统区二处也共达60余万元,同样化为废纸。幸新加坡股东黄芹生得其战前伦敦纱布洋行旧经理贷款叻币百万元,还将其进入南洋各属的英国纱布全权予以包揽赊销,新加坡有信庄得此挹注,重振旧业。新任经理陈应昌与父亲夙有交谊,内外拍合,重新崛起。首帮来批,即有港币十余万元。停歇多时的汇兑公所,也重新恢复买卖。此时批局称为极盛时期,执有邮局颁发牌照而又加入公会的约有60余家,其中10余户是空户,即有牌照而无营业者。盖邮章甚严,稍一触犯,便将牌照吊销,故大户批局例须备有二至三块牌照,以防万一。此项空产牌照,是向经营失败后的死户买来的。过去无甚行市,战后身价倍增。每块牌照港币2万至2万5千不等。此项死户,也称空户牌照。按邮章规定,必须有海外来批,以及回批寄出,如果一年内无出入,也予吊销,因此死户牌照,也须活户(有营业的批局)按期通知海外联号,将寄给本户来批酌抹小部分寄给那个空户,俾向邮局登记来批人口,回批寄出。循例也应加入侨批公会,缴纳会费。
然而好景不长,未几金融风暴迭起,金价与外币齐飞,法币历关金、金、银券而俱落,日惰“金管会”者,说是维护金融,严厉打击投机买卖,实则敲诈勒索,到处拘人。市面汹汹,人心忌惧,汇兑公所暨当日买卖黄金外币的银业公所,均宣告停市关门,但市面炒卖金融,依然盛行。此时汕头市各批局均陷入困境,绝不可能在黑市场上买卖,不得已另辟途径,即函香港联号,迅将海外所收批款,就地购买汇丰银行汕头电汇收取法币,此项市价虽有吃亏,抵挡不过既倒狂澜,最后还是依循市势,全面改发港币。此时中、中、交、农四行以及所谓“金管会”者,大都鉴于时局变化迅速,解放大军直下南粤,他们逃且不暇,那里还能管此“闲事”。此时有信庄总经理拆股解职去港,至此有信庄遂由叻黄芹生负责改组为“确‘信批局”,直至潮汕解放。
(芮诒埙)
(原载《汕头文史》第四辑,1 987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