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香姨写番批
日 期:2008-2-1 15:16:36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经济生活最困难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我在县城读中学。
春季开学后的一个周末,我照例回家。拐入自家的巷口,母亲和邻居香姨便高兴地说:“来了来了”。每次周末,母亲都坐在巷口等我,这次却多了香姨。香姨拉着我的手,说要我代她写封信回给在暹罗的儿子。
原来,我只知道香姨住在我们厝后大埕边的剃头水兄家。剃头水兄只有父子两人,都在剃头。香姨自己的家在小狗巷,只有她自己一人,生活困难,就来为剃头水兄理家务,当作“换嘴食”,住在他家的另一间小房里,此时,我才知道香姨有过丈夫,但早已去世了,她有个儿子,无法养活,只好背着他到澄海去卖给别人。后来,她这个儿子随着养父去泰国立业。长大后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寻机会与生母会面。去年年底,香姨曾去澄海,见过从暹罗回来探亲的亲生骨肉。母子相见,抱头痛哭。
这次儿子从暹罗来信,还寄来了200元人民币。那时候,什么东西都定量供应或凭证票购买。200元相当现在的四、五千元,能办好多事。
我先把香姨她儿子寄来的番批读给她听。她听着听着,泪如泉涌。当我问她要给儿子说什么话时,她也是这样,说几句,哭一阵,说不尽作母亲的情怀,道不尽作女人的苦楚。在批的主要部分,我尽量照她的话写。但在批的头尾,我就舞文弄墨几句,什么“望星盼月”,什么“话长纸短,说不尽母亲的满腹话语;山长水远,连结着母子的骨肉亲情”……回批写好后,我读给香姨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母亲听,她们都赞不绝口,一个劲地夸我写得好。
从此以后,每隔几个月或半年,我就要为香姨回番批,给这居住在海岛孤苦零丁的老妇和远在异国它乡谋生辛劳的华侨儿子沟通信息,为人间血脉骨肉的沟通织编一纸酸甜苦辣的情思。香姨为感谢我的劳作,总会送一样用华侨证买的东西,如一条面巾什么的,在那经济困难岁月,每人年发3尺布证,买条面巾要两寸布证,那是很难得的东西。
那时候,我在县城读中学,半饥半饿,经常吃冷饭,结果闹出了胃病。有次在给香姨回番批的时候,母亲说了这事。香姨说她儿子那里有好药,要我把这件事写在信里,让她儿子托人带来给我。为了除病,我只好麻烦那至今未谋一面的先生了。果然,过了个把月,香姨给我送来了一瓶日本出口的“胃仙”。我捧着这瓶经过千山万水而来的胃仙,心里十分感动。
每次回番批,都是香姨到我这家来,她说,我写,母亲陪着。有一次却例外,是母亲带我到小狗巷香姨家,不是去回番批,是去看望香姨。因为香姨已不在剃头水兄家“换嘴食”了。其中是什么原因,当时我听不大懂。总之,香姨觉得寄人篱下日子不好过,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哭着,母亲也伤心同她一起哭起来。因为说到底,她们是同病相怜。解放前,我父亲带着两个哥哥到海峡彼岸去谋生,在旧社会,家里没有脊梁骨,一个女人拉着4个孩子,我们家的日子比香姨苦得多。解放了,她的儿子还有来认这个生母,我们却被打成黑五类,杳无音信,关系隔绝。但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就是在饥寒交迫、时日难度的时候,见人总是嘴笑鼻笑,欢头喜面的。她也有能耐,能帮邻居乡亲好多忙,所以人缘好,在外人面前说话有斤两。她劝香姨回剃头水兄家去做事,那时,我心里想,不如写封信给她儿子,叫他来接母亲到他身边去。但我没说出口,一个小孩子不便在大人说话时插嘴。我们回家以后,母亲又自己去劝说剃头水兄,后来还陪他一起上门去请香姨照样回去帮忙。这件事,母亲花了好多心思。
因为生活困难,我没读完高中就到山村学校教书了。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与香姨的联系也中断了。
(作者单位:南澳县后宅镇中心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