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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蹄下的“东兴汇路”启示录

日 期:2008-2-1 15:13:43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港、九以及东南亚半岛相继沦亡,原几曾绝路的侨汇完全陷于停顿,潮汕侨乡饱受兵燹灾荒、家破人亡,归侨侨眷坐以待毙,南洋华侨也因乡音隔绝,心急如焚,唯只能望洋兴叹而已。此时新汇路的探索成了南洋侨批业界中新的课题,在川走于东南亚各国间侨批业界中为数无几的探汇之旅中,较为出色的可算得上是陈植芳先生了。从上世纪40年代开始,他在中越边境苦觅奔波,屡屡突破日本侵略者严密控制的重镇、要冲,一次又一次地将侨汇带越边境,更在严酷的封锁中成功探辟出“东兴汇路”,在抗战后期近4个年头中,他与批业同仁一道,身负华侨重托,以巨大的毅力和勇气,冒着生命危险,沿着这条生命线,将侨批安全送抵潮汕,拯救了上百万在灾难中挣扎的潮汕侨眷。
  当初,在泰国曾有人尝试过开辟新的汇路,身带批信的探索者由泰北的清迈、清莱,越过荒无人烟的泰、老、緬“三不管”边区,再进入云南的车里、佛海,才得以乘坐马车或烧木炭的汽车往昆明将侨批汇入潮汕。未几,侨批业者终因道艰途遥、盗匪如毛、风餐露宿、耗时扼命而无法维继,最终只好舍弃作罢。
   1942年元旦,风尘仆仆的陈植芳单枪匹马从越南海防乘船到了东北边镇芒街,雇了个当地华人当向导,偷渡过境到了东兴小住考察。东兴——当年是广东防城县名不经传的边陲小镇,属国统区,我国沿海7省1.8万公里长的海岸线均被日军封锁,故此僻处海角陆缘的边寨东兴便成为南方通往东南亚各国的要冲。川、滇、黔、桂、粤的桐油、八角、桂皮、药材、土布……;越、柬、老、暹的棉纱、布匹、生胶、胡椒、豆蔻、煤油、五金制品等均在此口岸成交,国币、越币均可流通。东兴经钦州北通南宁、桂林,往东过合浦、遂溪可达湛江,南面转过仲凯街头便是衔接越南芒街的国际桥,芒街附近的岳山有轮船直通海防,在海防又有火车可开达河内、西贡、堤岸等几个东南亚各国的侨批集散地。尽管越南境内虽有不少日军、越军的哨卡盘诘、拦截,芒街至东兴中间隔着北仑河也需偷渡,但无庸置疑东兴具备了平和的社会环境、方便的交通枢纽、成熟的边贸基础这三个作为汇路中转据点的理想因素。
  在旅舍毗邻的茶馆中,陈植芳一边呷着咖啡,一边与刚结识的黄小姐有意无意地聊天,谈起此前几度失败的探汇历程:当年在越南海防和祥庄批局的陈植芳,1940年6月起,开始由老街拟越过国境到云南河口乘火车往碧色寨,谁料刚踏入老街方知红河大铁桥已被炸毁,河口一碧色寨72公里长的铁轨也被国民党当局以战需之因拆卸一空,疮痍满目,根本无路通汇;而另取道谅山经同登转入广西镇南关(今友谊关)再抵凭祥,沿此线走汇又因目标太明显而不合理想;后来,再试从海防乘轮船穿越琼州海峡到广州湾(今湛江市),奈此地国币与越币比换率太悬殊,象一潭死水般的法租界广州湾根本也无能力吸纳这巨大的侨汇,加之日舰又常在海面巡逻、敷雷,沿此线探汇的肥皂泡又一次破灭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料不到眼前的黄小姐竟是干收找业的,二话没说她直将陈植芳引到东兴的银行、邮局,试汇了两笔款回潮汕,半个月后,刚回到海防和祥庄就收到了潮汕的回执。一炮打响,东兴试汇成功,兴奋之余,陈植芳特此致函并专程往西贡和金边报喜,然长期饱受日寇封锁、禁锢的同行们一时竟无人相信,不独不予理会,反而反唇相讥,挖苦陈植芳的想法是“天方夜谭”。直到1942年3月西贡黄泰记批馆经理黄绍球、堤岸为顺批经理张为长两人才到海防由陈植芳带往东兴试汇成功,始冰释心中疑云。随后张为长又带玉合批局经理张良春、澄记批局经理佘武,迳往东兴觅陈植芳代办往揭阳魏启峰批局转汕头玉合批局林壬癸收发之侨汇,也分毫无误,他们才不得不道歉称谢。同行间赞誉庆贺之声未至,而大规模揽汇之举已在各个华人角落里雀跃铺开。至此,玉合的对手佳兴经理吴益仁、堤岸的德兴隆、荣记、集丰等批局接踵而至,河内的个体户赵开鍼和金边的老奇香都相继到东兴设点转汇,闽帮不少批局也闻讯云集东兴洽汇。东兴通汇成功的讯息很快传到曼谷、金边等地各社团,当地各银信局即大胆收揽银信,纷纷通过西(贡)堤(岸)线、金边线、老挝线、曼谷线之银信局集结后,派干员带至河内、海防与收汇商结价,再由收汇商委托各开赴岳山轮船的买办带至芒街、东兴交付驻东兴各批局之代理人汇寄回潮汕之国统区。
  当时在东兴设点经营的潮帮批局有和祥庄陈植芳为首等10余家。一时间东兴市井侨汇麕集,诱使了广东省银行等4家银行也因势利导,布点于东兴及榕城、兴宁,以吐纳这来之不易之侨汇。而原在墟集、街头收找货币的小贩,竟鸟枪换炮,在干道中山街和廷芳街纷纭设起收找钱庄,他们替批局将越币换成国币,并代为转入各批局的银行帐号中,又将越币转换给各庄口商行带出越南采购物资进口,货币交换这一良性循环自然也大力促进了东兴市场的繁荣。翌年中秋节后,泰国的侨汇也曾有用金条兑付的,暹金向来成色高、秤头足,备受青睐,黄金交易也成为东兴市场经济振兴的又一亮点……省侨委会也十分重视东兴的这一变化,特地在东兴设置了“归侨指导站”,司理接待、资助、处置空前蜂拥而来的侨胞和出境流民事宜。由此可见,当年流经东兴侨汇之旺势在全国是绝无仅有的。当年北越侨领吴瑞华先生谓之“潮人荟萃、东兴增辉”,洵不诬也。
  而居潮汕各地的批局或到兴宁设点收汇或委托揭阳魏启峰批局收转、或迳往潮阳善闻(今仙城)收发,皆因三地均属国统区,其银行和邮局始能接纳从东兴绕过沦陷区纷至沓来的侨汇。而当年经东兴汇入潮汕的侨汇数额并无正式统计,据陈植芳回忆:1942年上半年汇路辟通伊始额度不高,7月份起暹批涌到额度激增,月均约达越币1000多万元之巨,而经揭阳魏启峰收转者竟逾7成。批业众多同仁成功沟通以东兴为枢纽的东南亚-潮汕这条汇路汇款额度扶遥直上,成效显著,潮汕侨眷此间衣食住行幸赖此汇路侨汇之挹注,才得以起死回生,“东兴汇路”在业界中因之成名。
   “东兴汇路”辟通仅数月,便为侵越日军宪兵司令部查觉,刹那间杀气腾腾,满城腥风血雨,闹得批界楚歌四起,风声鹤唳,西贡、堤岸两地批局老板30多人被捕,上镣铐、遭鞭笞这自不消说,更令人惨不忍睹者是施以灌水、踩肚,还再逼迫饮鱼露液之酷刑……。陈植芳成为日本宪兵司令部通辑的要犯,为避开日寇密侦队的耳目,海防自然是停留不得的,他只好乔装改名,频繁穿梭于越南和广西各地,继续为各海外批局走汇,并积极沟通曼谷、金边的同业。像陈植芳晚年所感慨者何止受日寇追缉一事,还有多少带批人身处异域,瘴山恶水,风餐露宿,避敌防兽,长途跋涉,险象环生,用心良苦,诚非笔墨之所能形容。所幸者侨批业者身负华侨侨眷之重托,坚忍不拔,敢为人先,维护“东兴汇路”这条生命线达三载有余,为潮汕侨史留下了抗日救民功绩昭灼的篇章。
   1944年日本侵略者大势已去,挥戈湘桂作垂死挣扎。初冬,桂林、柳州失守,南宁继而告陷,钦州东兴危如累卵,东兴的银行后撤,批局走散,“东兴汇路”有如西山残(下接第21面)(上接第13面)云一抹。日寇投降后个把月许,香港至东南亚海、空复航,“东兴汇路”往日通汇功能退废。此时陈植芳正带着泰国各银信局代表陈培南、许应潮、许允田、许两之等15人,将身穿的褡裢衫(用帆布车缝的紧身内衣“甲仔”,无袖,其前后片均车满约寸半宽的直筒袋,用以装金条等)所藏匿的500余条金条,在东兴和钦州兑成款项由省银行汇入潮汕,这便是“东兴汇路”退出历史舞台的尾声。
   60年前的“东兴汇路”,侨批业者探汇路,带侨批,拯国民,是一场独特的民间系根的输入行为,一个多世纪以来,侨批业界用心良苦,拓辟了多少汇路,令桑梓得以海外侨胞血汗所得之挹注,且跨越国度将金融、邮政、交通等职能机构灵巧地加以综合驾驭,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东兴汇路”的辟通,构筑出一条完善的战时侨汇输送链,便是其中最典型、最具代表性的范例。“东兴汇路”的辟通体现了侨批业老前辈是华侨和侨眷这条生命线的开拓者和维系者;体现了侨批对华侨和侨眷的高度凝聚力;体现了旅外侨胞爱国爱家的拳拳赤子之心;更体现了潮人潜在的超凡智慧以及勇于拼搏,敢为人先的无畏精神,这都是值得我们讴歌和继续发扬光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