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家计
2008-2-1 15:00:08
一
由于近代华人出洋是家庭为谋生计而采取的一种策略方式，因此家计既是华人出洋的原因，也是其奋斗的目标。在潮汕地区，侨批是侨汇和家信的结合体，是海外潮州人与家乡进行沟通和互动的主要方式，因此侨批无不体现着“家计”这一永恒的主题。本文试图通过探讨现属澄海市上华镇山边乡的陈遗恩家族的侨批来展现这一主题及近代跨国华人家庭的维系及其生活面貌。陈遗恩约生于１８９１年、陈应传约生于１９１６年父子自１９１０年代以来大部分时间生活在马来西亚柔佛州的麻坡地区，今处于汕头市的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保存了陈遗恩家族解放前的的近１００封侨批资料，参见附表。作为普通百姓，陈遗恩父子的家批所表达的主要是日常的生计，本文将通过对陈遗恩家族侨批的深入解读，探讨家计在海外华人社会跟侨乡互动交流中的重要地位，海外华人如何在侨批中表达他对家计的关怀？其背后反映了怎样的社会文化观念？国内侨眷对此有何反应？在近代中国与东南亚地区的政治经济环境下，是什么因素影响着跨越东南亚与华南两地的华人家庭的生计问题？跨国华人家庭又如何顺之、逆之①？
二
就笔者所见，陈遗恩最早的家批是农历１９１４年闰五月初八日寄出，附叻币８元，可能由于所寄银项不敷家用，遭到祖母的责怪，为此陈遗恩特地作了一番解释：②
“祖慈、婶两位大人膝下，金安，启禀者，是天接来家示一函，内云多买物事，余寻无知心之人回梓，况由住喏呀坡连近乡亲并无同居人，候孙儿出叻坡询问岂有友人欲回家乡，自当立即寄上应用。令言每月银款寄少，不亏费用，望祖母大人勿看乡井别人为要，愚孙下叻不过数月之余，薪金若多，寄回家中若多，祈知筹想，勿以遗出该项。兹便寄英银八元，至月查收家中之费，余无别禀，并候金安孙儿遗恩甲又五月初八日柔佛南盛书东禀”
由上可见，由于这时期陈遗恩刚来马来亚不久，还在他人店里当雇工，经济上尚不宽裕，所以几个月来寄回家里的批只有几块钱，基于经济上的原因，陈遗恩在１９１０年代每次寄出的批款都不多，除了１９１６年１０月和１９１７年１０月的两封侨批是２０元外，其它都是１０元左右，不过多年的努力也为陈遗恩的事业奠定了基础，至迟到１９２１年陈遗恩及其兄弟已先后在新加坡和麻坡创立“南通号”和“德昌号”，经营大米和树胶等生意。１９２１年底陈遗恩的胞兄李炳恩致岱恩的信表达了华人在海外同心协力、关怀家计的共同信念。③
“岱恩胞弟如见，启者……刻与友人合创干果杂货生理一间，字号两洽，在新城门达叻内地方开张，与启贤兄店相离不远，是以通知。缘因生理初创，获利未定，致现然家信薄寄。惟思吾弟在叻颇有微利，平获家信宜当厚寄，须□同心协力，以顾家计，庶免家中之拮据者矣。至於遗恩小弟现住山巴，与俺亲侄若来，免佣工，幸免介耳，余容日后叙，端此布致并候佳安兄炳恩辛十一月廿九日泐”。
到１９２５年前后，马来亚的树胶价格进入高峰期，成为树胶业的“黄金时期”，在这段黄金时期，以经营树胶为主的陈遗恩的家族经济自然从中受惠不浅，反映在侨批上，这时期陈遗恩寄回家里的批款也明显增加，大多有二三十元。由于经济的宽绰，１９２６年底陈遗恩回麻后还应家里的需求买了不少昂贵的金银首饰，１９２７年２月又给家里汇去高额巨款，其中一部分是借他人之用，而其它是还买公田之款，与此同时，陈遗恩还资助他的孩子陈应传、陈璇卿等前来马来亚受教育。
“蔡氏荆妻收知……但言买等物，刻以买便金髻搡一枝，二十五元半，金耳把一枝，九元半，金髻桥一枝，二十二元半，祖婶金耳钩一双，小女藤手镯一双，一十二元半，各件刻概买便，候开正我兄侄回家带去。但各物到日祈知，受口秘悉，免致盗贼之虞，祈为知之……夫遗恩丙十一月廿八日”
“祖婶大人膝下，金安！敬启者，刻奉上一函，外付大银十元，至祈查收家中之用。但昨天有汇大银五百元交汕头裕安李德乾代为受领，内计三十元借来惜之用，又一百元欲借应梨之用，余存三百七十元欲还公田之款。见草有用之日祈叫李大意往汕携收，此为告知，切勿扬言为要，余无他禀，并候家安孙遗恩丁花月十七日禀”
经过１９２５－１９２６年的高峰期后，树胶的价格开始持续下降，１９２９年又遇上世界经济大萧条，树胶的价格跌到历史的低谷，直到１９３２年马来亚的树胶业一直处于历史最黑暗的时期。由于树胶是陈遗恩家族经济的命脉，因此树胶价格的下落就像晴雨表一样标示着陈遗恩家族经济的滑坡，这时期的侨批有不少反映了这种状况。
１９２８年：“祖婶大人膝下，万安！敬禀，前接回函，拜读敬悉，兹便寄上大银二十元，至祈查收家中之用。但刻价大跌，每担兑二十八元，市势艰苦，塘中目下境况如何，祈顺示知，余事后禀。并候家安！孙遗恩戊三月初四日禀”
１９３１年：“祖婶大人膝下，金安！敬启者，想大人起居康健也，兹奉上片函外大银十元，至祈查收，祝大人寿比南山之喜。但刻下叻中各业苦况实难形容，大人嘱孙等回家，则候来春于□当命前往就是，祈大人免挂之耳。外地平安，余无他禀。并候福安！辛十一月廿四日孙遗恩”
陈遗恩的经济困难也反映在这时期批款的数量上，根据附表，除了偶尔有二、三十元的批款外，其余都是十多元，持续的不景气到了１９３５年几乎使陈遗恩的经济陷入破产的境地，在９月２日致祖婶大人的信中，他表示，“余自连年受到不景影响，损失难计，刻下生理另行与人合作，改号五裕。”也许正由于这种困境，陈应传在１９３４年初中毕业后就不能升学，开始承担家计。从附表中我们可发现，自１９３３年到１９３９年，陈遗恩和陈应传父子都有寄家批，不过１９４０年后的家批几乎全都出自陈应传之手，由此我们可以推断陈应传这时已经成为家庭经济的主要承担人。
三
自１９３０年代末陈应传开始在马六甲州属的万里望Ｍｅｒｌｉｍａｕ的崇正学校任教，正当他转而承担家计之际，也正好是世界陷入第二次大战爆发之时，在东亚，１９３７年７月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之后，中国领土迅速落入日军之手，１９３８年１０月，广州沦陷，翌年６月，汕头也陷入敌手，这时南洋的局势也危在旦夕，在战争的阴霾下，南洋经济一落千丈，东南亚华人的生计也备受影响，这时陈应传寄回家里的侨批真实地反映了这一局势：
“双亲大人膝下……近因大战所牵，叻中百物高涨……今南洋似非从前一样，食饱无事，到处老现紧张情绪，似战有即发模样。家中如何，祈告一二……外付国币一百二十元，信至之日幸为查收，以资家中应用……男应传禀上。卅年四月九日，辛己三月十四日”
１９４１年１２月７日爆发的珍珠港事件掀开了太平洋战争的序幕，同年１２月２５日香港被占领，到１９４２年２月１５日，马来亚半岛和新加坡也相继沦陷，南洋大部分华人与家乡的联系终于被切断。直至１９４５年８月日本投降，中断了三年零八个月的侨批联系才开始逐渐恢复，不过这时期国内外面临的艰苦的局势均导致陈应传的家庭经济陷入内外交困的状态：
“两位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国内生活高涨，生计艰苦，非我不知……家中一共欠债若干，祈宜写来知，免我放心不下也。……兹再奉上国币二万元，以资应用也。乡邻土匪甚众，今如何？欠人之债，候知数目，后当设法寄去付还……中华民国卅五年三月廿八日男应传禀。”
由上可见，战后的中国通货膨胀，生活费节节上升，多年失去侨批来源的陈应传家庭债台高彻，而身在海外的陈应传则设法筹还。当陈应传家庭处于经济困境时，１９４６年１２月２１日父亲陈遗恩的去世形成对这个家庭的进一步打击，陈遗恩去世后，陈应传全力承担敬养在生父母的责任④，其慈孝的精神着实可嘉。不过陈应传以教书为业，并非如其它商业一样有利可图，面对战后国内经济恶化和物价狂升的险境，陈应传只能不过陈应传是以教书为业，并非如其它商业一样有利可图，面对战后国内经济恶化和物价狂升的险境，陈应传只能在省吃俭用中勉力维持家计。同样，在家乡的母亲也很理解儿子在海外的难处，自然节约用款，甚至节衣缩食来渡过难关，了解之下，陈应传又屡屡遭受良心的谴责，由于未能让母亲安享晚年而愧疚万分。
“嫡庶母亲大人膝下，……母亲衣服破碎不堪，儿闻之心甚酸痛，万般皆儿之罪，看过来若有友回国，定当寄去，不然自当多寄银款，使大人可在家乡自购，方能减我之罪也……兹奉上国币六十万元，信到之日，祈收应用……中华民国卅六年九月十八日男应传禀上于校”
“嫡庶慈亲大人膝下……大人所言无乱用款一事，传甚不欢，并非传有干涉大人用款，我恨无力，若力所能及，要劝大人努力加餐才是为要，为人子者，忍令其母减衣缩食之理……中华民国卅六年十二月二日，十月廿四日，男陈应传叩上”
由上可见，尽管华人远渡重洋，但是对家乡的慈孝之心并没有改变，正是由于这种源远流长、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一直推动着海外华人与家乡间持续不断的互动关系。海外华人及其国内家庭除了要解决由于地理分隔所造成的社会内部的问题外，还要应付各种来自外部的政治经济环境的挑战，在１９４６－１９４９年的战后时期，对跨国华人家庭的生计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国民政府统治下的恶性通货膨胀及由此造成的物价飙升。这种恶性通货膨胀在陈应传所寄家批的款额中多有反映，从附表中我们就可看陈应传所寄国币的款额越来越大，这主要是通货膨胀造成的。面对国币的不断贬值，作为老百姓的陈应传家庭又可能作出什么应变措施以维家计呢？从以下１９４７年底至１９４９年国币严重贬值期间陈应传寄回家里的侨批，我们可以对此管窥一二。
“嫡庶母亲大人膝下，敬接回谕，各种乡情均悉。栗每石六十万元，真正大冤枉，上海上贵米才九十万元，真正要饿死人也。前十日寄去一百万元，信到之日请大人等即刻去做衣服，勿再拖延，因愈延钱愈细……兹为寄上一百万元，信到之日祈收用，往后定再续寄。因国纸飘无定分，似多次寄，食亏不大，若是一次寄，分国纸一落，便损失一大半，真气煞人……男应传叩上于校中华民国卅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丁亥十一月初二日”
“嫡庶母亲大人膝下……兹寄奉大纸币百万元，到祈查收以资家中应用，容月尾领信后再寄多少，祈免介念。中并加上叻中通用币十元，照目下行情，可换中国大纸币二百五十万元，若家中未有用到，可暂且收起，候新谷上市时再换来买谷。最要紧勿分人知，以后可以继续寄上，若是分人知道，一定被人偷去，那就不堪设想了……男应传禀中华民国卅七年四月廿三日，子年三月十五日”
根据上述侨批，我们可知陈应传对国币贬值的认识十分清楚，为了减少货币贬值造成的损失，陈应传也不得不作出相应的措施，首先，他要求家里收到批款后马上兑换衣物，以免“愈延钱愈细”；其次，为了减少国币不断贬值的损失，陈应传将家批分作多次寄，以求跟上叻币兑国币不断变化的汇价，再次他在信上中夹寄叻币，让家人需要购物时再将叻币兑出，不过这种方法也带来一定的风险性，恐被人盗取，所以陈应传要家人万万保守秘密。从附表中我们也看到这时期陈应传的家批比前期更加频繁，每个月多达两三次。除了上述所及，陈应传及广大华人、侨乡社会还有另外一种办法来抵制国民政府实行的货币剥削政策，到１９４９年中旬后，侨乡社会已纷纷拒绝使用国民政府发行的国币，转而广泛使用价值稳定的港币，所以１９４９年后期陈应传寄回家里的侨批是港币，而不再需要兑换成国币，参见附表。
四
上文详细讨论了陈遗恩家族自１９１０年代到１９４０年代两代人在马来亚的生活及与家乡的侨批来往，他们都是为解决家庭生计而远赴南洋谋生活，他们寄批的目的除了可以通过文字来进行多项信息和情感交流外，更重要的是由此实现的经济转移，从而使国内家庭获得持久的经济来源，因此从一定意义上说，侨批的体质便是家计的维系。作为普通百姓，他们的经济并不富裕，代表了海外华人社会中占主体地位的中下层民众的生活，因此他们的家批只能按月续寄，并常常在家批中报告自己在南洋的经济情况，解释批款少的原因，叔叔问及家乡的米粮价格来预算家用。他们的生活都受当时马来亚社会经济情况乃至世界局势的影响：二战前马来亚树胶业的兴衰、１９２９－１９３３年世界经济大危机、１９４１－１９４５年太平洋战争、战后马来亚的经济重建和中国的恶性通货膨胀、金融动荡，面对这些有时十分恶劣的外部环境，陈应传家族也制定了一定的应变措施以求自救。自１９１４到１９４９年，跨越马来亚与潮汕两地的陈遗恩家族两代的侨批来往除了１９４１－１９４５年因太平洋战争而一度中断外就一直没有间断过，其背后反映了跨国家庭、跨国华人社会内部既有的生存机制，它既包括侨批网络运作的恒稳性⑤，也包括华人传统文化中对“孝”和家庭责任感的恪守，此外还包括出洋和分离原初就是家庭多方权衡下预备付出代价的一种生存策略，如此种种，一直推动着华南与华南亚两地社会的互动交流，并成为该地区发展的动力之源。
附表陈遗恩家族侨批联系统计表
收款人地址主要是澄邑山边乡交陈宅祖婶大人或双亲大人。
注
本文在成文过程中，承汕头大学陈景熙老师协助查证资料并提出宝贵意见，陈遗恩的后人陈润鑫先生也为笔者讲述了其家族的历史，在此一并致谢。
①跨国华人、跨国华人社会的概念与相关论述参见刘宏《跨国华人：实证分析与理论思考》，《二十一世纪》，２００２年６月。
②本文所引陈遗恩的家批原文没标点，标点为笔者所加，下横线亦为笔者用作强调的符号。
③以下所引侨批原文中出现的“□”均为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之处。
④１９４７年１月５日陈应传寄回家里的信。
⑤参见拙文《跨国华人社会的脉动——近代潮州人的侨批局网络探析１９１１－１９４９》，《历史人类学刊》，第４期。
作者单位：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陈丽园
摘自《首届侨批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由于近代华人出洋是家庭为谋生计而采取的一种策略方式，因此家计既是华人出洋的原因，也是其奋斗的目标。在潮汕地区，侨批是侨汇和家信的结合体，是海外潮州人与家乡进行沟通和互动的主要方式，因此侨批无不体现着“家计”这一永恒的主题。本文试图通过探讨现属澄海市上华镇山边乡的陈遗恩家族的侨批来展现这一主题及近代跨国华人家庭的维系及其生活面貌。陈遗恩约生于１８９１年、陈应传约生于１９１６年父子自１９１０年代以来大部分时间生活在马来西亚柔佛州的麻坡地区，今处于汕头市的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保存了陈遗恩家族解放前的的近１００封侨批资料，参见附表。作为普通百姓，陈遗恩父子的家批所表达的主要是日常的生计，本文将通过对陈遗恩家族侨批的深入解读，探讨家计在海外华人社会跟侨乡互动交流中的重要地位，海外华人如何在侨批中表达他对家计的关怀？其背后反映了怎样的社会文化观念？国内侨眷对此有何反应？在近代中国与东南亚地区的政治经济环境下，是什么因素影响着跨越东南亚与华南两地的华人家庭的生计问题？跨国华人家庭又如何顺之、逆之①？
二
就笔者所见，陈遗恩最早的家批是农历１９１４年闰五月初八日寄出，附叻币８元，可能由于所寄银项不敷家用，遭到祖母的责怪，为此陈遗恩特地作了一番解释：②
“祖慈、婶两位大人膝下，金安，启禀者，是天接来家示一函，内云多买物事，余寻无知心之人回梓，况由住喏呀坡连近乡亲并无同居人，候孙儿出叻坡询问岂有友人欲回家乡，自当立即寄上应用。令言每月银款寄少，不亏费用，望祖母大人勿看乡井别人为要，愚孙下叻不过数月之余，薪金若多，寄回家中若多，祈知筹想，勿以遗出该项。兹便寄英银八元，至月查收家中之费，余无别禀，并候金安孙儿遗恩甲又五月初八日柔佛南盛书东禀”
由上可见，由于这时期陈遗恩刚来马来亚不久，还在他人店里当雇工，经济上尚不宽裕，所以几个月来寄回家里的批只有几块钱，基于经济上的原因，陈遗恩在１９１０年代每次寄出的批款都不多，除了１９１６年１０月和１９１７年１０月的两封侨批是２０元外，其它都是１０元左右，不过多年的努力也为陈遗恩的事业奠定了基础，至迟到１９２１年陈遗恩及其兄弟已先后在新加坡和麻坡创立“南通号”和“德昌号”，经营大米和树胶等生意。１９２１年底陈遗恩的胞兄李炳恩致岱恩的信表达了华人在海外同心协力、关怀家计的共同信念。③
“岱恩胞弟如见，启者……刻与友人合创干果杂货生理一间，字号两洽，在新城门达叻内地方开张，与启贤兄店相离不远，是以通知。缘因生理初创，获利未定，致现然家信薄寄。惟思吾弟在叻颇有微利，平获家信宜当厚寄，须□同心协力，以顾家计，庶免家中之拮据者矣。至於遗恩小弟现住山巴，与俺亲侄若来，免佣工，幸免介耳，余容日后叙，端此布致并候佳安兄炳恩辛十一月廿九日泐”。
到１９２５年前后，马来亚的树胶价格进入高峰期，成为树胶业的“黄金时期”，在这段黄金时期，以经营树胶为主的陈遗恩的家族经济自然从中受惠不浅，反映在侨批上，这时期陈遗恩寄回家里的批款也明显增加，大多有二三十元。由于经济的宽绰，１９２６年底陈遗恩回麻后还应家里的需求买了不少昂贵的金银首饰，１９２７年２月又给家里汇去高额巨款，其中一部分是借他人之用，而其它是还买公田之款，与此同时，陈遗恩还资助他的孩子陈应传、陈璇卿等前来马来亚受教育。
“蔡氏荆妻收知……但言买等物，刻以买便金髻搡一枝，二十五元半，金耳把一枝，九元半，金髻桥一枝，二十二元半，祖婶金耳钩一双，小女藤手镯一双，一十二元半，各件刻概买便，候开正我兄侄回家带去。但各物到日祈知，受口秘悉，免致盗贼之虞，祈为知之……夫遗恩丙十一月廿八日”
“祖婶大人膝下，金安！敬启者，刻奉上一函，外付大银十元，至祈查收家中之用。但昨天有汇大银五百元交汕头裕安李德乾代为受领，内计三十元借来惜之用，又一百元欲借应梨之用，余存三百七十元欲还公田之款。见草有用之日祈叫李大意往汕携收，此为告知，切勿扬言为要，余无他禀，并候家安孙遗恩丁花月十七日禀”
经过１９２５－１９２６年的高峰期后，树胶的价格开始持续下降，１９２９年又遇上世界经济大萧条，树胶的价格跌到历史的低谷，直到１９３２年马来亚的树胶业一直处于历史最黑暗的时期。由于树胶是陈遗恩家族经济的命脉，因此树胶价格的下落就像晴雨表一样标示着陈遗恩家族经济的滑坡，这时期的侨批有不少反映了这种状况。
１９２８年：“祖婶大人膝下，万安！敬禀，前接回函，拜读敬悉，兹便寄上大银二十元，至祈查收家中之用。但刻价大跌，每担兑二十八元，市势艰苦，塘中目下境况如何，祈顺示知，余事后禀。并候家安！孙遗恩戊三月初四日禀”
１９３１年：“祖婶大人膝下，金安！敬启者，想大人起居康健也，兹奉上片函外大银十元，至祈查收，祝大人寿比南山之喜。但刻下叻中各业苦况实难形容，大人嘱孙等回家，则候来春于□当命前往就是，祈大人免挂之耳。外地平安，余无他禀。并候福安！辛十一月廿四日孙遗恩”
陈遗恩的经济困难也反映在这时期批款的数量上，根据附表，除了偶尔有二、三十元的批款外，其余都是十多元，持续的不景气到了１９３５年几乎使陈遗恩的经济陷入破产的境地，在９月２日致祖婶大人的信中，他表示，“余自连年受到不景影响，损失难计，刻下生理另行与人合作，改号五裕。”也许正由于这种困境，陈应传在１９３４年初中毕业后就不能升学，开始承担家计。从附表中我们可发现，自１９３３年到１９３９年，陈遗恩和陈应传父子都有寄家批，不过１９４０年后的家批几乎全都出自陈应传之手，由此我们可以推断陈应传这时已经成为家庭经济的主要承担人。
三
自１９３０年代末陈应传开始在马六甲州属的万里望Ｍｅｒｌｉｍａｕ的崇正学校任教，正当他转而承担家计之际，也正好是世界陷入第二次大战爆发之时，在东亚，１９３７年７月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之后，中国领土迅速落入日军之手，１９３８年１０月，广州沦陷，翌年６月，汕头也陷入敌手，这时南洋的局势也危在旦夕，在战争的阴霾下，南洋经济一落千丈，东南亚华人的生计也备受影响，这时陈应传寄回家里的侨批真实地反映了这一局势：
“双亲大人膝下……近因大战所牵，叻中百物高涨……今南洋似非从前一样，食饱无事，到处老现紧张情绪，似战有即发模样。家中如何，祈告一二……外付国币一百二十元，信至之日幸为查收，以资家中应用……男应传禀上。卅年四月九日，辛己三月十四日”
１９４１年１２月７日爆发的珍珠港事件掀开了太平洋战争的序幕，同年１２月２５日香港被占领，到１９４２年２月１５日，马来亚半岛和新加坡也相继沦陷，南洋大部分华人与家乡的联系终于被切断。直至１９４５年８月日本投降，中断了三年零八个月的侨批联系才开始逐渐恢复，不过这时期国内外面临的艰苦的局势均导致陈应传的家庭经济陷入内外交困的状态：
“两位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国内生活高涨，生计艰苦，非我不知……家中一共欠债若干，祈宜写来知，免我放心不下也。……兹再奉上国币二万元，以资应用也。乡邻土匪甚众，今如何？欠人之债，候知数目，后当设法寄去付还……中华民国卅五年三月廿八日男应传禀。”
由上可见，战后的中国通货膨胀，生活费节节上升，多年失去侨批来源的陈应传家庭债台高彻，而身在海外的陈应传则设法筹还。当陈应传家庭处于经济困境时，１９４６年１２月２１日父亲陈遗恩的去世形成对这个家庭的进一步打击，陈遗恩去世后，陈应传全力承担敬养在生父母的责任④，其慈孝的精神着实可嘉。不过陈应传以教书为业，并非如其它商业一样有利可图，面对战后国内经济恶化和物价狂升的险境，陈应传只能不过陈应传是以教书为业，并非如其它商业一样有利可图，面对战后国内经济恶化和物价狂升的险境，陈应传只能在省吃俭用中勉力维持家计。同样，在家乡的母亲也很理解儿子在海外的难处，自然节约用款，甚至节衣缩食来渡过难关，了解之下，陈应传又屡屡遭受良心的谴责，由于未能让母亲安享晚年而愧疚万分。
“嫡庶母亲大人膝下，……母亲衣服破碎不堪，儿闻之心甚酸痛，万般皆儿之罪，看过来若有友回国，定当寄去，不然自当多寄银款，使大人可在家乡自购，方能减我之罪也……兹奉上国币六十万元，信到之日，祈收应用……中华民国卅六年九月十八日男应传禀上于校”
“嫡庶慈亲大人膝下……大人所言无乱用款一事，传甚不欢，并非传有干涉大人用款，我恨无力，若力所能及，要劝大人努力加餐才是为要，为人子者，忍令其母减衣缩食之理……中华民国卅六年十二月二日，十月廿四日，男陈应传叩上”
由上可见，尽管华人远渡重洋，但是对家乡的慈孝之心并没有改变，正是由于这种源远流长、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一直推动着海外华人与家乡间持续不断的互动关系。海外华人及其国内家庭除了要解决由于地理分隔所造成的社会内部的问题外，还要应付各种来自外部的政治经济环境的挑战，在１９４６－１９４９年的战后时期，对跨国华人家庭的生计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国民政府统治下的恶性通货膨胀及由此造成的物价飙升。这种恶性通货膨胀在陈应传所寄家批的款额中多有反映，从附表中我们就可看陈应传所寄国币的款额越来越大，这主要是通货膨胀造成的。面对国币的不断贬值，作为老百姓的陈应传家庭又可能作出什么应变措施以维家计呢？从以下１９４７年底至１９４９年国币严重贬值期间陈应传寄回家里的侨批，我们可以对此管窥一二。
“嫡庶母亲大人膝下，敬接回谕，各种乡情均悉。栗每石六十万元，真正大冤枉，上海上贵米才九十万元，真正要饿死人也。前十日寄去一百万元，信到之日请大人等即刻去做衣服，勿再拖延，因愈延钱愈细……兹为寄上一百万元，信到之日祈收用，往后定再续寄。因国纸飘无定分，似多次寄，食亏不大，若是一次寄，分国纸一落，便损失一大半，真气煞人……男应传叩上于校中华民国卅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丁亥十一月初二日”
“嫡庶母亲大人膝下……兹寄奉大纸币百万元，到祈查收以资家中应用，容月尾领信后再寄多少，祈免介念。中并加上叻中通用币十元，照目下行情，可换中国大纸币二百五十万元，若家中未有用到，可暂且收起，候新谷上市时再换来买谷。最要紧勿分人知，以后可以继续寄上，若是分人知道，一定被人偷去，那就不堪设想了……男应传禀中华民国卅七年四月廿三日，子年三月十五日”
根据上述侨批，我们可知陈应传对国币贬值的认识十分清楚，为了减少货币贬值造成的损失，陈应传也不得不作出相应的措施，首先，他要求家里收到批款后马上兑换衣物，以免“愈延钱愈细”；其次，为了减少国币不断贬值的损失，陈应传将家批分作多次寄，以求跟上叻币兑国币不断变化的汇价，再次他在信上中夹寄叻币，让家人需要购物时再将叻币兑出，不过这种方法也带来一定的风险性，恐被人盗取，所以陈应传要家人万万保守秘密。从附表中我们也看到这时期陈应传的家批比前期更加频繁，每个月多达两三次。除了上述所及，陈应传及广大华人、侨乡社会还有另外一种办法来抵制国民政府实行的货币剥削政策，到１９４９年中旬后，侨乡社会已纷纷拒绝使用国民政府发行的国币，转而广泛使用价值稳定的港币，所以１９４９年后期陈应传寄回家里的侨批是港币，而不再需要兑换成国币，参见附表。
四
上文详细讨论了陈遗恩家族自１９１０年代到１９４０年代两代人在马来亚的生活及与家乡的侨批来往，他们都是为解决家庭生计而远赴南洋谋生活，他们寄批的目的除了可以通过文字来进行多项信息和情感交流外，更重要的是由此实现的经济转移，从而使国内家庭获得持久的经济来源，因此从一定意义上说，侨批的体质便是家计的维系。作为普通百姓，他们的经济并不富裕，代表了海外华人社会中占主体地位的中下层民众的生活，因此他们的家批只能按月续寄，并常常在家批中报告自己在南洋的经济情况，解释批款少的原因，叔叔问及家乡的米粮价格来预算家用。他们的生活都受当时马来亚社会经济情况乃至世界局势的影响：二战前马来亚树胶业的兴衰、１９２９－１９３３年世界经济大危机、１９４１－１９４５年太平洋战争、战后马来亚的经济重建和中国的恶性通货膨胀、金融动荡，面对这些有时十分恶劣的外部环境，陈应传家族也制定了一定的应变措施以求自救。自１９１４到１９４９年，跨越马来亚与潮汕两地的陈遗恩家族两代的侨批来往除了１９４１－１９４５年因太平洋战争而一度中断外就一直没有间断过，其背后反映了跨国家庭、跨国华人社会内部既有的生存机制，它既包括侨批网络运作的恒稳性⑤，也包括华人传统文化中对“孝”和家庭责任感的恪守，此外还包括出洋和分离原初就是家庭多方权衡下预备付出代价的一种生存策略，如此种种，一直推动着华南与华南亚两地社会的互动交流，并成为该地区发展的动力之源。
附表陈遗恩家族侨批联系统计表
收款人地址主要是澄邑山边乡交陈宅祖婶大人或双亲大人。
注
本文在成文过程中，承汕头大学陈景熙老师协助查证资料并提出宝贵意见，陈遗恩的后人陈润鑫先生也为笔者讲述了其家族的历史，在此一并致谢。
①跨国华人、跨国华人社会的概念与相关论述参见刘宏《跨国华人：实证分析与理论思考》，《二十一世纪》，２００２年６月。
②本文所引陈遗恩的家批原文没标点，标点为笔者所加，下横线亦为笔者用作强调的符号。
③以下所引侨批原文中出现的“□”均为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之处。
④１９４７年１月５日陈应传寄回家里的信。
⑤参见拙文《跨国华人社会的脉动——近代潮州人的侨批局网络探析１９１１－１９４９》，《历史人类学刊》，第４期。
作者单位：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陈丽园
摘自《首届侨批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