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批？
日 期：2008-2-1 11:49:32
何谓“批”？侨批的“批”这个名称源于何处？从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汕头市文化局、汕头市图书馆联合编辑的“潮汕历史资料丛编”第１１辑《潮汕地区侨批业资料》(以下简称“资料”)和其他所见而尚未出版的书稿中，至少可以找到几种不同的解释：
１．“明清时期，沿海人民出洋谋生多，他们与家乡亲人的联系及安家费，多靠随轮船往返的水客代带。随船的水客数以百计，代带的信款何止千万，他们成批到达家乡，使“批”成为华侨寄予信款回乡的代名词。”(辑自邹金盛著《潮帮批信局》，见“资料Ｐ．６１)
“潮汕闽南历来称海外侨汇侨信为‘批’，是因其解放前都用船作邮运，成批整供袋到达收埠而称。”(辑自蔡木雄、蔡绍彬《泰汕的侨史和侨批》，见‘资料’Ｐ．２３５)
２．前些时我读到一本还未出版的书稿(下简称“书稿”)，其中涉及华侨内容，作者顺便对侨批一词来源作了解释：“昔时华侨过洋坐木帆船，春去秋来，往返皆有班期，华侨托寄钱物书信，由水客携带，分期分批，故称寄批。”这个解释，‘批’之义是‘期’。在“资料”中，多处记述当年水客或客头随船期成批带“批”回侨乡情况，虽未点明“批”字来源于此，但也寓有这个意思。
３．“侨批的‘批’字来源于闽语。福建人称书信为‘批’；潮语的‘批’字则专指附寄款项的信件，回信称‘回批’。”(辑自常增书《广东潮汕地区侨批信局的形成和作用》，见“资料”Ｐ．７６)。这个释义，可能源于饶宗颐《潮州志•实业志•商业》(以下简称“饶志”)，该志称：“潮批业之源起，乃由水客递变。潮州对外交通，远肇唐宋。昔时帆船渡洋，一往复辄须经岁。华侨信款率托寄于常川来往水客。其信函俗名曰批(潮闽语言同源，闽南至今仍以批称信函)，今虽改称曰信，但侨民信款仍相联寄，合信款而言，仍称为批；其收款人之回信，即名回批”。(同见“资料”Ｐ．５４)
４．“首先，从‘批’字(着重点系笔者所加，下同)的‘俗’、“典”问题谈起。侨史界向来认为，批是一种俗称，不是典称。因为，在‘华侨’一词尚未出现之前，粤东、闽南民间已经习惯把旅居海外的潮人，从东南亚委托水客带来的‘银、信’函件称之为‘批’，如‘家批’、‘批银’、‘番批’、‘洋批’；出国后头一次寄回唐山家中的函称‘平安批’；复函称‘回批’，等等。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种观点得到官方文书的法定确认；‘民国二十三年，南京邮政总署，以批字不典，改侨批局为侨汇庄。’其实，这是对我国古代文化认识极其肤浅的表现。据笔者浅识，批字并非俗而不典，而是早在唐宋乃至唐宋以前，批字就已经由俗入典了。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朴》卷三《什志》中就讲的十分清楚：‘前世风俗，卑者致书所尊，但批纸尾’。再，唐诗名句：‘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话报平安。’这两句在蘅塘退士编、吴兴张萼评注的《新体评注唐诗三百道》中的诠注曰：‘情根所系，但批马尾’。由此可见，无论是‘但批纸尾’的批，——书信，还是‘但批马尾’的批——口信，都是卑致尊，下呈上，生身对生地的心心交感，情根所系的由俗入典的产物。故批，即唐宋的信之称呼。
《潮州志》载：“潮州对外交通，远肇唐宋”，向誉“海滨邹鲁”。负载深厚历史文化淀积的粤东、闽南，这里潮人出国的历史，恰好与批的称谓年代基本相同，故断其源于唐宋典籍”。(辑自陈训先《侨批的起源》〈以下简称“陈文”〉，见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侨批文化》创刊号)
上述几种不同解释，第一种可称为成批(批量)说，第二种可称为批期(船期)说，第三种可称为方言(称信为批)说，第四种可称为考义(“批”字原义)说。这四种解释，哪种对？或者都对？或者都不对？这是我要提请讨论的。首先提出我的看法和疑问。我认为第一、二种解释甚牵强。分期分批，成批成袋地寄批信是事实，但以此而得名，很有可能是后人的附会或写文章者的附会。第三种解释即方言说，我有疑问。以闽人称“信”为“批”，而以此种银信联寄的信称“批”，那就是说，“批”是闽侨先叫出来的或者业此者首先是闽人。是否如此，还有待深入考证。我是倾向于考义的，因为“批”字并非方音土语，而且由来有源的；但我不同于陈文的引述。我查了不少辞书字典，从《说文解字》到当代流行的辞书，以至潮汕诸多方面辞书字典，包括目前很多人少见的上世纪５０年代中华出局出版的李永明《潮州方言》、１９９５年华南理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刘尧咨《说潮州话》和１９７２年新加坡远洋文化公司出版的王永大《潮州话浅解》等，遗憾的是我没能从中找到答案，有的没有这个条目，有的只是作人人皆知其然的解释。但我从《辞源》查到一个重要词项释义。在“批”字多个词项中，第一词项：“批子”，支取银钱的字条。《醒世恒言》三十《郑世使之功神臂弓》：“张员外道：‘没在此间，把批子去我宅中质’。”——批(批子、批条)原来就是可凭此领取银物的字据凭证，古人早已使用。闽粤人所称的侨批的“批”，必是与此处同义，它不是土而是古，合起来就是“不是土俗，而是古典”。所谓“批”源于闽语之说，依此去解则可通，依土俗语去解则塞。陈文所引的宋•沈括《梦溪笔谈补》所说“前世风俗，卑者致书所尊，但批纸尾”的“批”，以及《新体评注唐诗三百道》所注“情根所系，但批马尾”的“批”，都不是恰切的解释。陈文所引《梦溪笔谈补》，《辞源》“批”词项中有“批反”一词：“批反”批示答复。宋•沈括《梦溪补笔谈》三《什志》：“有世风俗，卑者置书于所尊，尊者但批纸尾答之日反，故人谓之批反。如官司批状诏书批答之类。故纸尾多作‘敬空’字，自谓不敢抗敌，但空纸尾以待批反耳。”——《梦溪补笔谈》的这段文字，明白表明其义是“批示答复”。与《醒世恒言》中的“批子”之义“支取银取的字条”相比，侨批之“批”字之义，明显在于后者。
当然，上述各种“批”字的解释，都是引伸义，义项甚多，单《辞源》所列就有七义，即：手击、削、排除、触、批示、评判、事物分批相次。至于以“批”字为词素的词汇就更多，而且还在发展，如“批文”；各地方言也有一些词汇，如潮语区有批担(扁担)、竹批(竹签)等。这里，我要提起的是几个与托寄或收取钱物有关的方言词汇，以利对侨批的“批”的了解，上举的竹批是一个。竹批，也叫竹签，或连在一起叫竹批签，出入码头仓库搬运货物者，手执一支编号的竹批，作为交接货物的凭据。“写批”、“批脚”，这两个词不是指代写侨批的写批和递送侨批的批脚，而是旧社会闽南粤东赌大花会时为赃家(花会厂)收集赌资、压码或代送赔偿中码给赌众的马仔，这种马仔代赌众写花会字压码，就叫写批，其人就被称为批脚、批仔。当前各地赌六合彩猖獗，那些代赌头收集赌资，代写彩号的人也被称为批脚，代写彩号叫写批。深圳也是这个叫法。
“批”是个形声字，手是形，从比之声。《说文解字》释其义是“以手反击”。与其他字组成词汇的义项而与交接钱物有关者大体如上述。随着时空的发展，古典的“批”字成了僻字，它为“汇款”一词所代替。但是当代邮汇的汇款单与“批”极其相似，其正面的规格化填写方式就是“批”，里面的“附言”就是信，汇款人收下的有编号和邮戳的存据就是批根。何谓批？至此可以明白了。
(２００４年９月稿，研讨会后加按语)
作者单位：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郭马风
摘自《首届侨批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