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析侨批情结
日 期：2008-2-1 11:39:56
２０００年１１月，国际汉学大师饶宗颐在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举办的潮学讲座上指出，潮汕地区的侨批可与徽州的契约相媲美。此后，侨批更受世人关注。
从已征集到的大量侨批原件中可以发现，海外侨胞寄回国内的侨批，不仅是维持家乡亲人生活的主要经济来源，而且是维系他们情根的重要纽带。
侨批情结的形成
众所周知，潮汕是中国的著名侨乡之一，据专家考证，宋、元时已有潮汕先民移居海外；明朝和清朝初期虽实行过“海禁”，潮人移民海外仍呈发展的趋势；近代以来，潮汕先民或因生活所迫，或为躲避战乱，离乡背井，从樟林古港乘坐红头船，冒险前往东南亚等地谋生者，更是源源不绝，尤其是汕头被列为对外通商口岸以后，发展至高峰。在异国他乡的先民们与当地人民和睦相处，任劳任怨，辛勤劳作，并将来之不易的血汗钱托付回家乡，真诚地践行离开家乡前的郑重承诺，克尽赡养父母妻儿的义务。这种“银信合封”的特殊汇款凭证——侨批，便应运而生。潮汕侨批业大约始于清代，距今已有１００多年。起初侨批是靠经常往来于国内外的水客递送，他们乘坐定期往返于国内外的船只，专门将海外侨胞托寄的侨批和物件送到国内的眷属手里，又不断将国内眷属的回批或口信带给海外侨胞。潮汕侨批业兴起后，除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外，呈不断发展的趋势。当时，潮籍侨胞主要聚集在东南亚各国，那里的金融邮讯机构尚未建立或极不完善，而侨胞又远离家乡亲人，侨批便成为他们之间进行感情交流的重要渠道。一封封侨批，都渗透着双方的一片深情，经过长期积淀，就形成了难解难分的侨批情结。这情结蕴含的感情既非常真实、丰富，又十分深沉、复杂，从中不仅可以窥视到海外侨胞和家乡亲人的内心世界，并且能够折射出当时海内外经济和社会的历史状况，成为华侨史、海外关系史等学科研究的重要历史文献。
侨批情结的要素
通过对部分侨批原件内容的初步分析，侨批情结有如下的几种感情要素。
对父母长辈的孝敬之情。只要稍为认真地阅读侨批，便能深深地感觉到，众多的海外侨胞虽长年生活在异域，但对在家乡的父母长辈依然十分孝敬。
家在澄海隆都前美乡下底园的侨胞陈鸿程，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前往泰国谋生。他和妻子、几个儿女在海外，留下长子陈修贤与３个孙子陪伴在家乡的母亲。１９７５年农历四月底，陈鸿程的母亲不幸摔伤，他闻讯以后心急如焚，于五月初一写信给母亲。信中写道：
“慈亲大人尊前，敬启者，今天由朱锦渠邮信内云及母于上月底不幸跌伤，势颇严重，恕儿在外未能晨昏奉侍，实深遗憾。伤势如何，祈续示知，兹付港银五百元，为大人留身边零用。儿陈鸿程农历五月初一日”。
与此同时，写一封信给长子：
“修贤吾儿知之，今天承朱丈邮信，内云祖母于上月不幸摔伤，闻讯忧之。你们在近左右，须与朱丈等轮流看守勿忽烈略，于溪伯、如林叔亦应登门向祈禀知，可同帮忙。但伤如何，祈续报来知，兹付港银叁佰元查收，外一信交祖母亲收，伍佰元查问。陈鸿程农历五月初一”。
在信里一再叮嘱修贤要细心服侍祖母，请亲戚帮忙护理。在这期间，由于泰国政局动荡不安，各行各业一落千丈，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将来何日变作难民，恕难预料”见陈鸿程１９７５年７月２９日给母亲的来信。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陈鸿程仍先后两次共寄回港币四百元，供母亲治伤。并告知母亲，她的身后事已经办妥，请尽管放心。这些侨批，充分体现了陈鸿程对母亲的一片孝心。
家在澄海程洋冈乡的蔡涌泉、蔡淇泉兄弟俩，在马来西亚谋生，虽境况不佳，仍竭尽所能，想方设法筹钱给在家乡的母亲应急。他们在信中这样写道：
“慈亲大人膝下
敬禀者，日前接读来谕，获悉所嘱之事，本应如命调取，只因现时外洋行情艰竭，求利艰难，移挪亦不易。而吾弟月薪到月屡屡不发，实在难言，因此吾弟不得不先向人抽调，以赴应用，兹先奉上华币贰拾元，到祈查收，从中发落，其余候缓些正行寄上接用，免介。”
旅居越南的侨胞陈克绍，因为那里“行情冷淡，生意取利甚难”，并无厚利可得，所以，寄给家乡的批款数量不多，他为此深感内疚，觉得自己没有尽好赡养长辈的义务，于是，他在给父母的信中特别表明：“候有厚利自当奉上”。新加坡侨胞陈应传在外谋生十分艰难，“奔波十余载，尚赤手空拳，未得酹愿”，本应多寄批款回家乡澄海边乡给母亲买新谷，无奈力与心违而深深自责。他在给家慈的信中写道：“非传不知家中之痛苦，奈命生如此，惟有昂道问天叹息而已”，总感到对不起母亲。
在家乡的长辈仙逝，海外侨胞则不胜悲痛，为自己未能随侍在侧亲视含殓而倍感遗憾，后来都寄回批款，请亲属代为扫墓尽孝。泰国侨胞陈龙添在１９４７年１１月２１日寄给他三嫂的信中就写道：“吾父母之墓，在于每年你等至切买办礼物到墓前扫墓，至切勿误”。而泰国侨胞李广基在母亲去世以后，依然十分想念。他在１９５０年给他妹妹婵花的信中写道：“近来在于十月二十二晚，一度梦见我母，立而面无喜色，使我醒来，日无宁心。然我所梦之夜，即先母忌辰之前一日也”。爱母之心，由此可见一斑！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国内经济困难，也牵动了海外侨胞的心。他们经常将食物、用品寄回家乡，给年迈的父母长辈补养身体。比如新加坡侨胞张德贞，１９６１年６月６日一次就寄回新米、鱼干等物，外加港币１０元，并在信中提醒“父亲每晚烹粥之时，可烹多些，分给吾母多少吃为要”。有的侨胞则寄回面粉、奶粉、猪油、衣服、布料等物。
综上所述，就足见海外侨胞对父母长辈的孝心。
对妻子丈夫的思念之情。可以这么说，出洋的侨胞绝大多数是男子汉，而且是为了养家糊口才远走他乡，不得不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甚至比“牛郎织女”还不如，因为“牛郎织女”每年农历七月初七晚上还能相会一次，而他们由于支付不了路费而长年在外，夫妻的思念之情，就只能通过侨批互诉衷肠。泰国郑钦桂出洋之后，他的妻曾希望携儿前往团聚。本来，这也是郑钦桂所盼望的，但因力不从心，只能在寄给妻子的批信里诉说自己的苦衷。他写道，当年出洋，“原为家庭所致，再有来暹，亦非快乐喜居”，妻儿要来不可能，原因就是“舟费太多，并暹行情劳苦”。夫妻“欲聚不能”，其心情之痛苦可想而知。
１９４６年９月，泰国侨胞陈汉澄在家乡澄海银砂乡市村的妻子即将分娩，但他又没有办法回到她身边，只能在批信中向妻子倾诉自己对她的思念：“贤妻妆鉴，自别之后，无时或释。想愚今日远离乡井，亦为环境所迫，虽人在外，终朝都是为挂于家庭。想妻你将欲生产，家无亲爱偃互，为夫实在难过亦”。为了使妻子分娩后得到照顾，他就提出解决的办法，建议请她的母亲过去他家同住数月。同时还告诉妻子，以后对他的来信要注意内外有别，“有信封的信，便是有重要事”，“如无信封之信，便可公开。”
有的家庭则是妻子出外、丈夫在家，夫妻之间的思念同样情深意切。家在澄海金砂乡的徐桂英，也是出于不得已才远去新加坡，因此，她在给丈夫的信中写道：“夫君镜鉴，久未修书，怀念殊深，遥想起居纳福玉体康健为慰。兹启者，妾自与君分别来叻之后，家中诸务全赖吾夫鼎力维持及儿女辈尽为之培养，则妾之幸也”，而她出洋之举，再次“望夫海涵”。
对自己子女的舐犊之情。许多侨胞虽在海外辛苦劳作，但对留在家乡的“心头肉”——自己的子女呵护有加。旅泰的侨胞杨捷从赚到一笔血汗钱以后，首先想到的是为生活所逼而卖出去的苦命女儿，因此，当他寄出５万元国币给妻子时，专门在侨批上留下附言，嘱咐她收到批后，“至切赎回吾女回家”。而侨胞陈松锦，在泰国得知自己的儿女在家乡澄海隆都居美后陈乡出世之后，欣喜异常，于１９３５年４月２５日晚在灯下疾书，一口气为小儿拟了“济南、济民、俊臣、俊仁、潮民、友民、礼民、华民、济民、壮强、永强、世忠、厚忠、乐忠”１５个名字，请家中亲人“将此数名评论，择一个最合意者写来吾知。”
海外侨胞尽管历尽艰辛，仍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在家乡的子女长大以后，又非常重视对他们的教育、培养。马来西亚的侨胞蔡涌泉，在寄回澄海程洋冈老家的侨批中，有一封信是专门给儿子蔡金钱的，希望他“切要谨慎从事，不可在外放荡，以免养成不良习惯”，同时，在给他母亲的一封信中又强调“金钱在家或在外面，切欲学习正当事业，留心进取，不可闲游过日，以免颓唐”。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新加坡当局对侨胞“禁令甚严，若非有重大事务，回中国后即不能再来”，在这种情况下，侨胞陈应传就通过侨批，对在家乡的儿子进行“远程教育”，信中写道：“希你善待祖母、勿骄勿逸，学业要多学习，方不致贻误未来”。
许多海外侨胞并不富裕，但在寄回家乡的批款中，特地拨出一部分作为供子女求学的“专款”。１９３４年出生于普宁流沙镇的朱诗发，其父母于１９４０年和１９４８年两度漂泊泰国谋生。朱诗发的父亲旅泰数十年，主要是从事分发中文报纸和代办侨批业务，收入微薄，仍不断寄回批款，除赡养朱诗发的祖母和协助其伯父维持生计外，还为朱诗发和他妹妹求学提供费用。１９５５年８月，朱诗发考进广州华南工学院现华南理工大学，朱诗发的伯父正为出门的费用担忧，就在他赴广州报到的前几天，父亲及时寄来港币２５０元，好比久旱甘霖，解了燃眉之急。此后，朱诗发双亲仍节衣缩食，不定期寄来批款供他学习之用，直到他毕业留校当助教之后还是如此。１９６６年，朱诗发的父亲去世以后，给人家洗衣服的母亲及其他亲属又继续寄来款批，直到１９８５年。朱诗发真正是依靠父母的侨批完成大学的学业，他终于不负父母的厚望，从一个农家子弟，成长成为大学副教授。由此可见海外侨胞的拳拳赤子心和殷殷爱子情。潮阳成田镇的海外侨胞，还集资寄回大量批款，在家乡创办中民学校，分男校与女校两栋大楼，培养乡亲们的子女。
对祖国家乡的眷恋之情。海外侨胞虽身居异地，但时刻关心着祖国的前途命运和家乡的发展兴旺。
新加坡侨胞陈应昌，现已年届八旬，１９４６年开始，就任新加坡有信庄批局经理，后又任金生实业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在当地颇有信誉。他与许多老一辈的侨胞一样，过去在外克勤克俭、艰苦创业，不少人已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仍不免受到歧视，因此，都渴望祖国富强昌盛，只要得知祖国有新发展、新成就，无不感到欢欣鼓舞。１９７０年７月２４日，我国成功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陈应昌和妻子李俊华便联袂给他母亲和岳母去信，信中写道：“近我政府发射人造卫星誉美全球，海外侨民普天同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１９７２年２月２１日至２８日，美国总统来华访问，并发表中美联合公报，美方承认“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陈应昌又与妻子一起写信给他母亲和岳母：“我国外交胜利，中外咸钦，声誉日隆，侨情洋溢”，充满着对祖国强盛的自豪感。一代伟人周恩来说过：“一个热爱祖国的人，没有不爱自己的家乡的”，广大海外侨胞正是如此，无时不梦魂常绕家乡。泰国侨胞陈何桐给在家乡澄海樟林梅垅乡的胞弟陈林桐的诗曰：“裁笺握管愁难开，雁阵鸳翼各东西。谁怜海外飘零客，未卜何时解愁眉”，充分表达了对家乡及亲人眷恋的游子情。出洋多年的泰国侨胞陈作丰夫妇在１９４９年４月给居住在家乡潮安官塘巷头社父母的信中就写道：“近读古诗，每逢佳节倍思亲诚不谬”。日寇侵略中国，泰国侨胞陈维耀不知家乡澄海情况如何，为此牵肠挂肚，就由他妻子写信给在家的母亲，信中写道：“闻得潮汕战事日甚紧张，未卜俺附近岂受猖獗至，家人岂受惊惶否。因交通不便，消息少通，以致儿媳在外实深怀念，日慕佳音以慰我怀耳。”印尼侨胞李芝敏，得知家乡澄海莲阳镇下社陈厝南光戏院“时常有潮州戏来表演，计有‘源正班’、‘赛金班’、‘怡梨班’、‘老正顺班’、‘三正顺班’、‘玉梨班’等”，勾起了他对家乡的眷恋之情，但自己却远在“千岛之国”，心情十分惆怅，因而在１９５４年６月寄给母亲的信中写道：“有这名班潮州戏，切思儿身居于‘印尼’不能前往参观，只有夜间在作梦也！！！”在这之前的１９４９年阴历二月，他决意回家乡娶杜爱群女士为妻，把“根”留在家乡。李芝敏在给母亲的信中明确表示：“对此亲事今决定合意，儿于是月十六日由有方批局寄上金圆券叁万元，到祈查收此款，以供买金戒指，何日决定，望母亲赐音示知”，并且请“母亲可将此事告知爱群及她之父亲”。
许多海外侨胞吃苦耐劳、克勤克俭的目的，除了为赡养父母妻儿或积蓄下来谋求发展之外，就是希望能“落叶归根”，返回祖国故里与亲人相聚。汕头市药业公司退休职工，年近八旬的李秀深，其姑丈莫木意出生于清光绪十九年１８９５年，十多岁便随亲友“过番”，前往新加坡谋生，数年后回乡娶李秀深的姑母为妻，并先后返新加坡。直到解放前，年过半百的姑母、姑丈仍有“少小离家老大回”之念，托李秀深在汕头购置一座面积８０多平方米的楼房，预留作年老返乡长住及儿孙往来居住之所。同时，李秀深还听著名的旅泰华侨实业家陈慈黉的孙女说过，清末民国初，她爷爷和父亲在家乡澄海隆都前美乡建宅第时，有的儿子认为由汕头往隆都要转两次车，过一座桥、渡两条江，还得步行两华里，甚是不便，于是请求在香港购地建房。她父亲说什么也不同意。他讲：“在香港购地建房，你们将来不想回乡。”可见海外侨胞对家乡一往情深。
侨批情结的“基因”
美国的斯图尔特和贝尔特曾深刻指出：“文化是当今世界所面临的许多事件的真正根源”，从近代便开始形成的侨批情结，所以这样难解难分，主要是由于它是以中华民族的传统精神文化为基础。
伦理道德是中华民族传统精神文化的核心，也是侨批情结的“基因”，其价值原则主要有仁爱孝悌、重义轻利、谦和礼让、真诚有信。有专家指出，仁是重在对他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仁爱的基础，在汉代，将孝置于最高位置，强调“百善孝为先”。义重在对自我，是一种行为准则，儒家学者强调君子看重的是自己的行为是否合乎道义，小人看重的则是个人的利害得失，重义者荣、重利者辱。谦让就是严以律已、宽以待人，使人与人之间关系和谐。而诚是指人能够保持内心的本真、不自欺欺人，信就是要讲信用、互相信任。
一代代的海外侨胞，正是在这种传统伦理道德的薰陶下，形成了强烈的“根”的意识，对长辈竭尽孝道，对妻子情有独钟，对儿女倍加关爱，对祖国、家乡无比热爱。他们出洋之初，生活艰难困苦，寄回家乡的赡家批银不多，因此，在写给亲人的信中一次又一次地承诺：“以后有利自当继续奉上”、“候有厚利入手，自当多寄”、“候有业可任自当厚寄，决不致置于脑后”，事实表明，他们都没有食言。许多海外侨胞尽管在家乡已无嫡系亲属，依然慷慨解囊，在“生于斯”的故土上兴办各种公益事业。家在潮安县东凤镇二房后厝的陈宏烈，前往新加坡谋生以后，他的４个儿子也陆续出洋。他们一直怀念着祖国家乡和亲人，不断地寄回侨批，其中有５６６封侨批为汕头麦保尔先生所珍藏，最早寄出的时间是１９１２年，最晚是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实在令人感叹不已。德国的著名哲学家黑格尔说过：“中国纯粹建筑在这一种道德的结合上，国家的特性便是客观的‘家庭孝敬’。中国人把自己看做是属于他们家庭的，而同时又是国家的儿女。”侨批情结正生动地体现了这一点。反映出海外侨胞“热爱祖国，情系故里，吃苦耐劳，勇于开拓，聪明睿智、笃诚守信”的海外潮人精神，成为潮汕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
参考文献：
《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
《侨批文化》第一、二期
《中国文化史观》谭元亨著
《中国文化概论》王宁主编
《美国文化模式》美爱德华Ｃ·斯图尔特密尔顿Ｊ·小贝内特
侨批文物馆收藏的侨批原件
作者单位：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王炜中
摘自《首届侨批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