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载:中国戏曲剧种从20世纪50年代统计的368个,到80年代初的317个,到2005年统计的267个,日渐减少。这里的数字已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所幸者,我们的潮剧在举步维艰中毕竟走了过来。最近,在国务院关于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通知中 见国发 2006 18号文件 ,潮剧名列其中。这不仅说明潮剧历史悠久,而且至今仍有其旺盛的生命力。当前,对潮剧这一潮汕历代祖宗所创造的瑰宝切实地保护传承、丰富发展,既是建设文化大市、构建和谐社会的重要内容,也是关及“保护文化遗产,守护精神家园”的一件大事,是潮汕每位子民的神圣职责。
对潮剧的保护传承,是全社会 尤其是民间 的一个系统工程,包括方方面面的内容。但是某个时期、某种客观现状毕竟会出现某些众人较为关注、现实上急待解决的问题。这里,我想探讨的是传统剧日的发掘整理以及唱腔音乐的设计问题,因这是当前潮剧保护传承中继续面临的两个重要问题。
关于潮剧传统剧目的发掘整理
潮剧尤其形成、发展的历史途程中积累了丰富的剧目,这是一个地方剧种内蕴丰赡、血脉充沛的佐证。由于历代的保护传承和丰富发展,潮剧的传统剧目洋洋大观。对传统剧目的发掘整理始终成为潮剧发展历史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上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初,我们在传统剧目的发掘整理上曾经有过让外界刮目相看之壮举。当时对传统剧目的整理,我们可以开列山诸如《陈三五娘》、《苏六娘》、《辩本》、《闹钗》、《扫窗会》、《芦林会》、《刺梁冀》、《紫房会》、《告亲夫》、《金花女》、《刘明珠》、《闹开封》、《王茂生进酒》等一大批艺术珍品。而“文革”后至今30年,传统剧日的整理工作没有引起足够重视。从上演剧目看,除了《张春郎削发》这一精品外,其他都为一般之作,就是这一般之作也属屈指可数。各院团、研究单位虽然通过多种途径作了些普查和抢救工作,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也组织编写并列入“潮汕文库”的《潮剧剧目汇考》,收录了众多传统剧目的内容梗概和记述传演路径,但这些都远远不足说明我们对传统剧目的抢救、保护工作已是大功告成。接续启动传统剧目的整理、改编这一最为重要的古为今用的艺术工程,仍然是新世纪新时代赋予我们尤其是潮剧艺术工作者一项关乎潮剧保护传承的艰巨任务。因此,从潮剧艺术的保护发展,从潮汕百姓的文化需求和潮人世界的感情归属考虑,整理传统剧目的工作千万不能忽视,应该让潮剧艺苑的这朵花常开不败、绚丽多彩。
如何整理、改编传统剧目,这是一个困扰着诸多编导的问题。对于传统剧目的整理、改编,其难度远远大于新的创作。因为传统剧目是过去时代艺人的创造,是以往舞台艺术经验的不断积累,是彼时彼人历史话语、道德情操、审美风尚等等的沉淀映照。然历史上长期积聚的传统剧目,难免精华糟粕杂糅,美丑兼具,繁简错出,要对其进行整理继承,没有探索的勇气,没有历史的经验,没有独特的见地,没有磨戏的毅力,是没能挑起此任的。但困难再大,也总是应该有人迎难而上,而不能人人都绕道避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好在潮剧界历来就有勇者贤者识者在。如张华云先生1956年根据《桃花过渡》、《杨子良讨亲》两个折子戏以及《潮州府志》中的一首叙事诗,还有社会上流传的关于苏六娘与郭继春相恋的故事整理改编而成的潮剧《苏六娘》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张华云先生说:“我决定去芜存菁,把这二个小戏继承下来,把它们的喜剧格调和‘灯笼歌’、‘蚯蚓歌’、‘反线曲’以及它们的行动性、舞蹈性保留下来,付给它们以新的内容和美的语言”(《张华云喜剧集“重利”后记》 。又如李志浦先生立足于新时代审美要求的最高境界,不懈追求一种大雅大俗、雅俗共赏的艺术空间,1982年对久传多年的潮剧旧剧本《张春郎舍发》从情节构思、人物安排、语言设计、主题表达诸多方面进行了“一番近于脱胎换骨的手术”(李志浦《雅俗共赏的一次探求》 ,重新整理出《张春郎削发》这一家喻户晓、脍炙人口的潮剧名作,实现了传统剧目在新的历史时期的一次质变和升华,同样为我们提供宝贵的启示。汕头市戏剧研究室原主任连裕斌同志1987年在总结潮剧艺术工作者整理传统剧目的经验和体会时作了如下几方面的概括:探测不同时期基本观众的审美心态,审慎而准确地选材;从人物出发,能动地去开掘戏的审美价值:扬长避短,力求雅俗共赏;兼容并蓄,融化求新。(连裕斌《艺坛走马说潮音》 这些经验和体会,还有那些失败的教训都可供我们的后来者学习、借鉴和参考。还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如近年昆曲《牡丹亭》这一古典名著,在被改编搬上今天的舞台时出现的是两种版本,一种是作家王仁杰怀着对传统的十分敬畏之心进行的“缩编”,使它努力保留原剧种精华:另一种是白先勇先生策划的“青春版”,即挖掘和激活原著中与今天观众息息相通的因素,并由青年演员演出,使该剧充满青春气息,两条途径各展风采,殊途同归,其成功经验也可为我借鉴。
关于潮剧唱腔音乐的设计
地方剧种的最大区别是音乐。当你对一个地方剧种的剧情、语言、表演、舞美等还未熟悉的情况下,你却马上可以从其音乐的风格特点中分辨出她是哪个剧种。这说明地方戏曲音乐的独具风采。
欣赏戏剧演出,多年来已时兴叫“看戏”,其实,观看戏剧演出,即重在“看”也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的,何况光、影等先进技术的频频介入,更能把观众的眼球紧紧吸引而使视觉效果成倍迭加。但问题还有另一方面,那就是不因为强调了视觉效果而忘记了听觉感受,即忘记了提供优美的唱腔音乐以受欣赏陶冶。以前戏园内演戏,戏园外有一堆人在“听”戏。如果不是优美的唱腔音乐的吸引,谁愿意在那里瞎听?现在,稍上点年纪的人,谁不熟悉诸如“春风践约到园林” 《苏六娘》 、“风拍松声侬心焦” 《雪泪情天》)、“你看一轮皓月挂天心” 《春香传》 、“朝霞映在阳澄湖上” 《沙家浜》 之类的唱段,这些唱段至今仍使人百听不厌、百唱不俗,这就是美的唱腔音乐打动人心、深入人心之故。
改革开放以来,潮剧界似乎强调了戏剧情节的“好看”而忽略了唱腔音乐的“好听”。其实,“看”和“听”都同等重要,如果从深入人心和长远影响来说,美的唱腔音乐就显得更为重要了。
潮剧的唱腔音乐不论是重在设计或重在创作 我们的编、作曲人员似乎从来都一律冠以“作曲”面世。其实,设计和创作应是有所区别的 ,都是为了塑造剧中人物和铺陈情节、渲染气氛,所以潮剧唱腔音乐必须是充满戏剧性的。如果在我们的传统表现手法中,在潮剧的唱腔音乐语言中有着这方面的质素和“材具”,我们理当予以发掘保护、充分利用。比如潮剧曲牌,就是一份宝贵的遗产。潮剧唱腔音乐历来被认为是抒情委婉、“荡气回肠”(田汉语),富于描写性、戏剧性,她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正是这潮剧曲牌撑起的一片蓝天。曲牌,历经南北曲的融会、传奇的滋养,其曲调极具个性和表现力。由于曲牌的丰富多样,当曲牌联缀体的山现,便使得戏剧性的音乐表现更趋于完整与成熟。如果我们能认真承继这一份优秀遗产,较科学地、成功而充分地运用曲牌进行唱腔音乐设计 当然,这里绝无否定其他方式手法、采用其他素材之意,何况一出长戏中一般说也不只一种表现方法 ,对于保护和弘扬潮剧音乐特色,我想是可行的,专家和老百姓也能认可和欢迎的。
我很欣赏潮剧传统唱腔音乐的表现中极为精练、简约的手法。比如在调性问题上它是既简又丰富,它能固定在四孔弦 相当于F调 上奏出反线,其实基本是本调的上四度转调;轻三六调与重三六调之分也主要只靠改变“7”“4”二音而使其性质迥异;而活五调则在“2”音上作文章便能使其调性独树一帜。又如在音乐素材极为简约、经济的情况下却能通过多样的变奏表现不同的情绪内容。好些东西看似简单,实为精练。能用最为精练、简约的素材、手法表现丰富复杂的情绪内容,那是艺术技巧的上乘。现在,我们为了表现新时代、新人物,表现审美时尚,许多人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借鉴、搬用外来的东西,而缺乏首先挖掘本剧种历史遗存下来可资利用的音乐资源。当然,在今天看来,再优秀的传统唱腔音乐资源总是有它的局限性,有它的短处,但当你努力对它进行改造和克服,扬长避短,就有可能打开新的天地,使短处变成了长处。所以,潮剧唱腔音乐不论在它的音腔调式、曲体结构、板式变化,以至锣鼓伴乐、帮声托腔,因其长期的发展都已形成了自身独特的逻辑规律,我们无须轻言打破、一语否定,“我们应该用一种敬畏的心情对待历史,用一种敬畏的心情对待祖先” 孙家正语 ,不仅仅着眼于外在的一些程式手段、音乐语汇的机械搬用,更重要的是寻找潮人独特的民族思维和艺术思维,把蕴含于海内外潮人中那种强烈的故土情结利深刻的民族情怀,通过唱腔音乐独特的情感表达方式予以领悟、传达和升腾。周恩来总理在生时有言:“戏曲音乐是戏曲的半壁江山”,相信这半壁江山定能在我们手中耸立。
保护传承与改革创新不应该矛盾,因为保护中有今天的需要和意识,改革中也会流布着昨天的精气和血脉。潮剧等传统文化是我们的文化母体,是潮汕人的灵魂,我们必须建立文化自信心,勇敢肩负起历史赋予的重任。
来源:汕头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