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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潮剧《回书》看潮人的家庭关系

2008-9-19 18:03:33

从潮剧《回书》看潮人的家庭关系

《井边会》、《回书》和《磨房会》都是是潮剧中经典的折子戏,同属经典剧目《白兔记》,三出戏接续起来讲的是五代十国时候北汉小朝廷两代皇帝刘致远和刘承佑父子及刘致远之妻、刘承佑生母李三娘之间的一段轶事。刘致远早年落魄,入赘李家为婿,与李三娘夫妻恩爱。后三娘的父母去世,刘致远在李家遭受三娘兄嫂排斥,离家从军,留身怀六甲的三娘一人在家。兄嫂逼三娘改嫁,三娘不从,三娘产下儿子刘承佑(乳名刘咬脐)时无人搭理,只能自己口咬脐带!狠心的李家兄嫂将刚刚诞生的刘咬脐抛入鱼池,幸遇乡人相救,李三娘为儿子安危计,托乡人带着嗷嗷待哺的刘咬脐赴太原军中寻父,自此后十六年一家离散不通音讯。

《井边会》讲的就是十六年后的事情。此时刘致远已经官至“九州节度使”,早年因寻无妻子音讯另取妻室。刘咬脐追随军中,已长成英姿飒爽的“小将军”。一日,刘咬脐带着随从外出打猎,穷追猎物至一处井边,猎物逃脱,随从老王、九诚误以为是正在井边汲水的李三娘藏匿了猎物,引起一段误会。并不知道自己另有生身亲母的刘咬脐赶到,感觉李三娘似有冤情,细心问询,却觉事有跷蹊,于是让三娘写书信以带回军中代其寻父访子,三娘乃撕下罗裙,写下血书。李、刘二人母子同心却见面不相识,悬殊的社会地位更增加了彼此沟通的不便,两人的对话委婉曲折,却无不透着人家真情,甚是感人。

可能因为对长城老师唱腔的偏爱,我更喜欢接续《井边会》故事情节的《回书》一段。刘咬脐带着李三娘的血书匆匆回府向父亲探问,引起了父子之间、父子两人和刘咬脐养育之母的一段微妙对话。我未曾亲眼目睹张、吴两位老师的精彩演绎,只看过录像,据说在我们村中表演的时候,两位老师和金贤姐备受村里老少的夸奖——我感觉大舅带戏班这么久,就“艺术成就”而言,最成功的动作就是排这一折戏了!

如果外地的朋友要看潮州戏,我第一个推荐的就是《回书》,我感觉从戏中一家三口的对话,你可以窥见一些潮汕人的生活。

潮剧的根源在中原,宋末随潮汕先贤入潮,许多潮剧剧目都取自明清中原戏曲剧本,随着潮剧的演化而逐渐改编最终成为如今的模样。《井边会》和《回书》讲的是北方的故事,大致也应该是这样经潮州艺人改编而成的,因此本来属于北方贵胄轶事的剧情中就掺进了潮人的眼光和思想。尤其是《回书》一段,刘氏一家三口对突然冒出个李三娘来各有一副表情,各有自己的反应,三人之间的互动巧妙的体现了潮人家庭关系中的父子、夫妻、母子关系。

一般都认为潮汕人属“保守”一派,封建残余严重,社会普遍重男轻女,家庭之中必定夫尊妻卑。的确,潮人至今家族观念浓重,仍旧很看重家庭中的伦常尊卑的区分,尤其子女和父母的关系,几乎比封建社会没有多大改观。但是潮人在夫妻关系方面的观念却和外人的印象有出入。社会上有种说法:娶潮汕女人是一种幸福、嫁潮汕男人是种不幸。很多人给潮汕男人戴上了“大男子主义”的帽子,他们其实不了解,在潮汕家庭中,丈夫可能经常占据主动,却未必占据优势!

《回书》中,刘致远本以为结发妻子已经不再人世,不料李三娘却机缘巧合的与儿子相遇,还托儿子带回血书,睹物思人自然亦喜亦悲。可是,他已经另娶秀英为妻,此时倘若接回李三娘,岂不置秀英于尴尬之地?他因此不知所措,却不好向秀英开口。另一方面却是刘咬脐思母心切,出口不逊得罪了养母秀英,于是刘致远不和秀英直接说起此事,只频频示意儿子向秀英道歉求情,其实是想让儿子用真情打动秀英,让秀英自己亮出底牌来。最终秀英开口让刘咬脐去接生母回来的时候,刘致远喜形于色,急不可耐的说了一句:多谢贤德的夫人!

按说,刘致远此时已经是“九州节度使”,居官之身,在家中地位自然是绝对崇高不可侵犯的,行伍出身的他也不至于儿女情长、优柔寡断,况且李三娘于自己有恩,又是糟糠结发,接她回家是天经地义。倘若刘是所谓的“大男子主义”的话,他完全可以自做主张的直接把李三娘接回家中,至少可以先行让儿子去接回生母以免其再受饥寒之苦和兄嫂迫害,自己和秀英再慢慢计量。可是他没有,他不仅没有自做主张的让儿子先去接李三娘,甚至还没有开口要接回李三娘。刘致远这是对妻子秀英的尊重,突然出现“一夫两妻”的状况,最尴尬的就是秀英,此时李三娘的出现对于三娘和刘致远父子而言是团聚,是喜事,对于秀英而言却未必,三娘回来意味着她要退居“偏房”!当然,这本来是必然的结果,无论刘致远如何处理,李三娘是必定要回来的,按照封建礼教的规矩,秀英在家庭中的地位(至少是名份上)也必定要降低,可是刘致远选择了由秀英来作出这个“必然的选择”,让秀英留足面子,还“知恩图报”的马上奉上“贤德”的帽子!

表面上看,现在做丈夫的在潮汕家庭中还是中心,但其实他们往往只是家庭的代表,只有类似宗族祭祖之类的于生活无甚实际意义的事情他们才拥有“垄断权力”,这有点象君主立宪国的君主——荣耀无限却没有实权!与君主们坐享其成不同,表面上作威作福的丈夫们还要承担创造家庭经济收入的重任,而且他们的“创作成果”一般是由老婆打理的,男的做生意、女的理财几乎是所有潮人的习惯!有了经济基础就有了一切,女性一旦把握了家中的财政命脉,就无需惧怕被动了,钱在家庭之中,至少可以决定“谁看谁的眼色”这一关键问题!打个比方,如果男的干了什么得罪老婆,女的如果不煮饭、或者只煮自己和孩子的份,男的就只能饿肚子了——就算你有钱也不能吃馆子,家丑不可外扬,面子问题!

潮汕女人是很会给男人做面子的,在外头,就是看见自己男人和别的女人玩笑,她也不会撕破脸,但是,回家必定洗衣板伺候!其实目前大部分的潮汕女性也相对男性也没有特别的优势,很多人对抗丈夫的手段依然是一个字:吵。但这是杀手锏!潮汕人家庭观念是很浓重的,以我的经验,出门见到乡里乡亲没有人会劝你努力点赚钱和努力点学文化,但是必定会劝你一句“家和万事兴”——如果你家庭不和的话。似乎家庭不和对于我们来说是比没钱没文化更加丢脸的事情。当然,吵架毕竟不是好事,一吵,女的必然也要吃亏,了解的也还罢,不了解的人还要说你小气、不会做人,但是这就像核武器一样有一种“威慑作用”——做男人的不一定是吵不赢,但是一般都吵不起!

《回书》之后的《磨房会》讲的是刘致远回家接妻子李三娘,两人在李三娘被关的磨房里相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