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儒将的风采———评唐顺之《塞下曲赠翁东涯侍郎总制十八首》
日 期：2008-2-1 16:53:33
大约在明嘉靖二十五年前后，也即翁万达由陕西巡抚擢升宣大山西总督（带兵部侍郎、副都御史职御），经过一番整顿部署，边境防线已经相对稳定，蒙古鞑靼部入侵受到有力阻遏之后，武进唐顺之特撰写《塞下曲》十八首寄赠翁万达，赞美这位进士出身的边关统帅的光辉风采。《塞下曲》原是李白的旧诗题，李白曾写过《塞下曲》六首，抒发他对抗击外侮、安定边境人民生活的雄心壮志，蕴含炽烈的爱国主义精神，历来深受读者喜爱。唐顺之用同样的诗题，同样的感情，拿来褒扬翁万达的治边功绩，寄托他对当年边防斗争的某种战略考虑，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和鉴赏价值。
在具体分析组诗内容之前，应先了解一下唐顺之的生平。唐顺之，字应德，号荆川，浙江武进人，嘉靖八年会试第一，后官至佥都御史凤阳巡抚，曾督领兵船，在崇明口外打败过倭寇，击沉倭船十三艘，是个学识渊博，文武兼备的人才，也是明代中期与归有光等齐名的“唐宋派”文学家。主张作文章应直抒胸臆，反对当前“前七子”流行的形式主义复古倾向，曾说“陶彭泽未曾校声律，雕句文，信手写出，便是宇宙第一等好诗”。他的《塞下曲》，就是这种文学主张的具体体现：随口吟出，既没刻意校声律，更不屑雕句文，却明白畅晓，流利自然，感情充沛。像民歌、像童谣、像流水淙淙自响，像野花摇曳生香，给人以通俗清新的印象。从思想内容上看，组诗却是认真严肃的。作者不但较全面地了解翁万达所领导的许多战役经过，而且对他的指挥特点、战略方针要求等都有深刻的理解，因此，能为我们展现出一位叱咤风云而又老谋深算的军事家形象，使人留下深刻印象。
下面结合组诗内容，进行一些阐述和剖析：
首先，翁万达作为一个文职地方官员，其军事才能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经过战争实践的锻炼和考验成长起来的，他的边防职务也出于朝廷的认真选择。组诗之（七）咏道：“太师昔日定南荒，亲把长缨系莫王；寄语老胡须自爱，射飞休得近边墙。”当年平南之役，翁万达由梧州知府擢升征南副使，既借箸献策于军门，又调度指挥于前线，先平定内患，再用计慑服莫登庸，终于在镇南关外，接受莫登庸投降，演出了一幕有声有色、雄壮威武的历史活剧。因此诗中警告胡人，切莫轻举妄动！为了突出嘉靖皇帝的信任和倚重，组诗之（二）写道：“三晋连年苦被兵，九重抚髀忆豪英；诏书更不从中制，万里长城一委卿。”兵法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作为独当一面的大将，要有指挥决策的自主权，皇帝不加以干涉和牵制，才能有效贯彻自己战斗计划。“万里长城一委卿”，事权统一，是翁万达取得边防成效的前提条件。
组诗的主要部分，着力刻划翁万达的军事家品质，赞赏他爱护士卒，善于用人，多谋善断。第（十五）首写道：“君侯生长在炎州，塞外层冰草木愁；只怜军士犹寒色，腊尽辕门不御裘。”为了与战士们同甘共苦，虽寒冬腊月，冰天雪地，他这个南方来的统帅也不披上保暖的狐裘。诗咏典型，史载实事：“万达亲执小卒手与论心”“善御将士，得其死力。”《翁万达本传》组诗第（十四）首咏道：“少年意气王千斤，铁棒曾穿万虏群；壮士从来不病死，孤儿今属羽林军。”写的是一个实有其人的事：王千斤即王邦直（“千斤”是其绰号）磁州诸生，慷慨多力，由兵部保送到军门效力。翁万达待以殊礼，引与共坐，论边事至夜分，使王邦直十分感动，愿以生命相报。果然，在嘉靖二十四年八月十六日蒙古兵大举入侵阳和时，王邦直与数百明军死守鹁鸽谷，挡住了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并用铁锏击杀数十敌骑，在援兵到达前壮烈牺牲。事后翁万达上书皇帝，为其请功追恤，立庙荫子。第（三）首中提到的“得一胡儿如爱子；用三败将立奇功”，也都是这一战役中的英雄人物。“胡儿”名火力赤，是蒙古降人，被翁万达委任为榆林卫指挥佥事，加以重用。败将则指带罪发军前效力的总兵张达、参将张凤等人，他们在铁裹门和鹁鸽谷的战斗中都立下战功，张凤且战死沙场。从这些事例看出翁万达知人善任，不拘一格。他不但善于用人，善于用谋，而且善于用间。这是掌握敌情、克敌制胜的重要一招。翁万达运用间谍与哨探颇有讲究，曾说：“用间欲密，不可人多；哨探欲广，方有耳目。用间非贤智不能，须防其多口；哨探一节，多多益善。用间之人，必须知一体之义，乃可专任”等等。因此，组诗第（六）首“黠虏欲逃头可购，名王未猎客先知”，第（八）首“数日虏中无动静，吉囊东去战黄毛”等敌方的动静机密，都在我方的掌握之中，胜算也就在我方的掌握之中，收到了“一间过于十万师”的效果。
边境战斗有时频繁激烈，组诗中有几首写得颇有气势而又耐人寻味，如第（五）首“赤气氤氲夜指天，旄头落地如火然；晓来西山一鏖战，夺得牛羊归满川”。极力渲染大战前的某些天象变化以烘托紧张的战争气氛：夜间赤气蒸郁直贯蓝天，预示着血火刀兵来临，加上天际旄头星（昂星）況落地平线，竟明亮得像燃烧的大火，这就更证明大战不可避免。古人相信旄头星发亮是战争的预兆。果然天晓一场大战，我方战果辉煌———夺得满川牛羊。另外还有第（九）首“虎翼龙蟠大将旗，逆驱流电走妖螭；阵前捉得胡王女，赐与营中厮养儿。”第（十二）首“键儿白马紫金锹，不向沙场更酒楼；夜来一赌青钱尽，尚有囊中血髑髅。”前首写的是明军大举出击，将旗迎风招展，战士电举飚发，气势撼天，一举击破敌军，把胡王的女儿也捉来了。这算不了什么，随便赏给军营中仆役作配偶就是了。后一首写战士们打了胜仗，人人都有斩获，于是前往酒楼痛饮豪赌，即使身上的青钱输光了，也还有囊中装着等待报功领赏的敌人首级！这是何等的豪情逸兴！虽然不必实有其人其事，却真实地表现了我方主帅和战士们藐视敌人、压倒敌人的英雄气概。
身任一个方面军统帅，不能只顾眼前的打打杀杀，争强斗胜，而应通观全局，了解敌我双方军力的长短优劣，有着长远的战略目标和与兵力相适应的战略方针，并为实现这些目标和方针而不懈努力。翁万达一向关心边务，在受任总督之前，已经对当时北方形势进行过探讨研究，对敌我双方的政治、经济、军事势态以及历史、现状都有深切的了解。任总督后，他花了很大精力，主持修筑了近千华里边墙（长城），修建几百座敌台，几十处墩堡，力倡聚兵守要，减少军费开支，确立以守为主、防守反击战略。同时又实行严杀降、许通贡、奖屯田等政策措施，目的都在稳定边境形势。对于这样一种战略方针，唐顺之十分赞赏，并大力加以支持。在组诗第（十七）首中正面颂扬说：“营平谋国最深忠，每与公卿见不同；但使湟中无寇盗，不教麾下有边功。”用西汉宣帝时营平侯赵充国的业绩、韬略来作比拟。赵充国熟悉夷情，治边老成持重，忠于国家。他屯兵湟中，以守为固，俟敌有隙，方始出击，他的策略，多次遭受朝中公卿非议，但终于平定西羌，功垂竹帛。以嘉靖时期明朝的国力和敌我双方军事势态来看，采取稳守还击的战略无疑是唯一正确的战略，它有利于稳定边防形势，使沿边人民可以安定生活和安心生产。你看组诗中所描写的开春时节，边堡农民播种莳秧，一派繁忙。往年胡王射猎、战斗过的场地，成为边民耕耘的田园———“川冰尽水泱泱，堡堡人家唤莳秧；田中每得鸟兽骨，云是胡王旧猎场”［第（十）首］。收复了的边地都分给边民耕种，俘虏来的鞑靼酋长也释放回去———“收将汉地教耕去，捕得蕃酋命纵还”［第（十六）首］。牧民们驱赶着肥硕的牛羊，安闲自在地在草原上放牧。战斗减少了，边将们也可以缓带临觞，轻松地欣赏侍儿们的歌舞，或与幕客对酒弹棋了———“青青塞草羽书稀，士女鼾眠畜牧肥；戏看侍儿呈舞马，醉与幕客对弹棋”［第（十八）首］。这情景既是某一阶段某一局部地区边情边事的记实，更是沿边广大人民热切的向往与期望。而胡民蕃众又如何呢？看看俺答汗三番五次要求通贡，使者接连被杀了又再派来，也透露出蒙古社会，此时正经历着一场重大变化：由粗放的单纯游牧生活方式逐步向半农半牧方式转变，需要靠通贡也即与内地进行贸易以解决对日用物资的需求，如农具、工具，粮食、种子，铜锅铁釜之类。翁万达的边防战略思想在客观上正好适应这个历史要求和进程，因而受到边境汉、蕃人民的欢迎，也得到唐顺之的赞扬、肯定和讴歌。
我们在上面提过，这十八首《塞下曲》通俗流畅，像民歌、童谣，语言词汇，都是十分浅显的民间语言，除“营平”一典外全不用故实，反而使用了许多边境流行的方言土语，如“太师”是胡人对汉族大官的称呼，“老胡”是汉人对蒙古酋长的叫法，“黄毛”是土蛮部众的绰号。其它像“山前山后”“牛羊满川”“动静”“病死”“单身”“莳秧”“弹棋”等都是常见的民间口语，一读就懂，上口成诵。为了刻划翁万达的多谋善断，诗中使用“开阖机钤”“斧钺衣裳”“千金买土”“帷中妙算”“指挥谈笑”等一组通俗而形象的词语来形容，我们眼前一位胸有成算、指挥若定，具有大将风度的统帅就突现出来。作者还善于把表面看来毫无关系甚至是互相对立的词语组织在一起以加强表达效果，如“诗中礼乐”与“开阖机钤”，“胡语”与“汉装”，“胡王女”与“厮养儿”，“沙场”与“酒楼”，“青（铜）钱”与“血髑髅”，等等，使之形成强烈的对照与巨大的落差，从而引发读者无限的想象与遐思，这些都说明作者驾驭语言的能力，展现这组边塞诗的独特风格。
总之，唐顺之《塞下曲》十八首，通过对治边过程和一些战斗场面的叙述描写，展现了翁万达这位儒将的光辉风采，既具有一定的艺术特色，又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值得一读。以下录出原诗，稍加注释，以供读者鉴赏。
塞下曲赠翁东涯侍郎总制十八首
唐顺之
四月旌旗出白狼（1），千山晴雪照油幢；
预知水草军无乏，试辨风云虏欲降。
三晋连年苦被兵，九重抚髀忆豪英；
诏书更不从中制，万里长城一委卿。
诗中礼乐古人风，开阖机钤又不穷；
得一胡儿如爱子，用三败将立奇功。
山前山后兵马雄，斧钺衣裳在掌中；
侠士献刀承赐酒，贵侯免胄为趋风。
赤气氤氲夜指天，旄头落地如火然；
晓来西山一鏖战，夺得牛羊归满川。
千金买士却何为？一间过于十万师；
黠虏欲逃头可购，名王未猎客先知。
太师昔日定南荒，亲把长缨系莫王；
寄语老胡须自爱，射飞休得近边墙。
梯悬半绠哨台高，胡汉邻家隔一壕；
数日房中无动静，吉囊（2）东去战黄毛。
虎翼龙蟠大将旗，逆驱流电走蛟螭；
阵前捉得胡王女，赐与营中厮养儿。
川（3）冰尽水泱泱，堡堡人家唤莳秧；
田中每得鸟兽骨，云是胡王旧猎场。
马邑（4）边胡数被胡，王黄叛汉（5）更通胡；
帷中妙算能先发，夺得黄旗与绣襦。
健儿白马紫金锹，不向沙场更酒楼；
夜来一赌青钱尽，尚有囊中血髑髅。
边人大半能胡语，胡骑年来亦汉装；
谁向青红毡帐里，单身缚得不花王（6）。
少年志气王千斤，铁棒曾穿万虏群；
壮士从来不病死，孤儿今属羽林军。
君侯生长在炎州，塞外层冰草木愁；
只怜军士犹寒色，腊尽辕门不御裘。
画戟森森清昼闲，指挥只是笑谈间；
收将汉地教耕去，捉得蕃酋命纵还。
营平谋国最深忠，每与公卿见不同；
但使湟中（7）无寇盗，不教麾下有边功。
青青塞草羽书稀，士女鼾眠畜牧肥；
戏看侍儿呈舞马，醉邀宾客对弹棋。
注释：
（1）白狼：山名，在塞外热河凌源县东南。
（2）吉囊：蒙古鞑靼部酋长，居河套，常内犯。
（3）川：即水，在河北省北部遵化县。
（4）马邑：县名，在今山西省朔县。
（5）王黄叛汉：指大同明宗室充灼等勾结蒙古人发动叛乱事件（王黄所指具体人未详）。
（6）不花王：原指蒙古贵族脱脱不花，文中泛指蒙古贵族酋长。
（7）湟中：今青海省西宁一带，湟水流经之地。
摘自《第五届潮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
（作者单位：韩山师院庄义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