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高僧 缁衣学士 ——唐潮阳灵山大颠宝通禅师
日 期:2008-2-1 16:42:22
潮汕文明起步虽较晚,但发展很快,特别是唐宋以来,潮中文明稍见气象,虽不能比肩中原,然承接其绪,已能自成一格,秀出之土,英杰之才,代不乏人。以佛教来说,潮中佛教兴起于盛唐,当时正是中国佛教史上的极盛期。修建于唐朝的潮汕大小寺庙数量极多,现存或明确见于史书记载的唐代寺庙有:潮州有号称粤东第一古刹的开元寺,另有叩齿庵等,潮阳有西岩、东岩、梅峰岩、桂林岩等,揭阳有莲塘庵、马嘶禅寺、庄严禅寺、榕石庵等,寺庙林立,可见当日潮中佛教之盛况,彼时名僧也必然辈出,惜乎年岁久远,潮中又多遇劫难,战祸连连,且多海盗侵扰,天灾连着人祸,古代书籍百不存一,《永乐大典·潮州府志》虽幸存于世,可惜《人物志》独缺,明代以前潮中不少名僧高士的事迹因此湮没无闻。现载传于潮中方志的唐代名僧,仅潮州开元寺住持拙翁胜,西岩高僧惠照和灵山大颠禅师,后两位都是很有影响的禅宗高僧。
大颠禅师的声望尤其显赫,影响深远,历千百年不衰,潮中至今传颂着有关他的故事传说。学界一般都以为,大颠之所以为世所瞩目,之所以享有如此崇高的声誉和巨大的影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韩公的推崇礼敬。以韩公的声望地位,得他推许固然非同凡响,然而,大颠师潜德隐光,名利本非所求,以其修为道行,加上当时普遍崇佛的社会风气,求虚名逐俗誉易如探囊,而他却偏偏选择在潮阳这个闭塞的小地方开坛布教,其专意弘法接度人,不求闻达之志可知,排除韩公的影响,仅从他本身的修为和功业上看,实在无愧“高僧”二字,在中国佛教发展史上理应有一席之地,对潮汕文化、民俗、佛教的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潮汕佛教界、学术界和民间中自当享有尊隆的地位和声誉。
大颠禅师(732-824),俗姓陈,一说杨,名宝通,唐开元末生于潮阳。从禅宗的传承上看,他是慧能的四传弟子,是在石头希迁门下悟道的,属于南禅青原一系。大颠禅师天秉异赋,孩童时便显得不同于常人,生性喜静,不喜人群,好僻居于人烟罕至的深山野林中。虽然天赋慧根,资质灵异,但大颠出家修行并不算早。据《潮阳志·人物》载称,大颠拜人同县西岩寺惠照禅师门下,是在唐大历元年(766),此时大颠已经是个35岁的中年人。大颠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出家,以及他出家的动机和目的,由于没有任何成文的记载,我们不得而知。大颠出生于普通的农家,而且僻居荒郊野林,生活必然相当穷苦,他出家的原因,除了与他喜静的天性有关之外,很可能与当时普遍崇佛的社会风气有关,也不排除生活所迫的因素,但不管如何,从他后来的成就看,他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而且有惠照禅师这样的得道高僧为启蒙老师,起点就很高,直接影响到对他后来的发展和成就。
惠照禅师是县中名僧,曾在南禅发源地的曹溪受持,直接受教于六祖,得南宗要旨。证悟后回家弘法,名声雀起,远近闻名,慕名前来求道者不少。大颠之外,还有药山释惟严禅师也曾到惠照门下求道,他们后来都成为弘教一方的高僧。释惟严来自江西信丰,悟道后人湖南药山度化学人,与太守李翱过从甚密,对李的思想影响颇大。惠照不仅精悟禅理,而且“能诗,土大夫多与之游”。南禅兴起的初期,还是比较重视研习佛典经义,多数僧人或多或少对儒家文化都有些了解,起码也初通文字,如六祖目不识丁却能大彻大悟者是极个别的例外,被尊奉为七祖的神会,少年时代也曾研习儒道。惠照获得广泛赞誉,与他兼通儒家文化,与士大夫交游有很大关系。
惠照的博通以及对经书的重视,肯定对大颠等弟子起了很大的作用。同门的药山,后来虽然反对门人看经,但他自己却有看经的习惯,他的门人很不理解地问他为什么看经,他回答说:“我只是希望以经书遮遮眼睛!”正是在惠照的潜移默化下,大颠不仅钻研佛典,而且注意博览诸子史籍,博学强记,专精佛理,旁通儒学,构建了一个弘阔的知识结构,称得上“缁衣学土”。
正是由于能自由出入儒佛,他才能使倨傲的韩文公拜服,以致后来不顾排佛在先的经历,频频致书相邀,殷切之情溢于言表,临走时还赠衣为别,为潮中人民留下不少动听的故事。
在惠照门下受教七八年之后,大颠对佛理虽已十分精通,但仍觉胸中还有疑窦块儡,实未能大彻大悟。为了进一步证悟,大颠和惟严师兄弟两人,在惠照大师的指引下,相携到南岳石头和尚门下继续深造,并修成得正果。
慧能灭寂后,神会以南宗七祖北上传法,在北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自成一系。在南方,则形成南岳与青原两系,各自发展,并驾齐驱,南人学禅一般都往来于两家之间。
石头希迁和尚,六祖惠能在世时,已在曹溪为沙弥。六祖弥留之际,石头曾问何处可依附以深造,祖师示青原行思处。青原为六祖大弟子,希迁往依附后,果得法。后青原师荐之于南岳衡山南寺,寺东有大石如台,希迁师结庵其上,故号石头和尚。
青原一系虽自行思始,但真正光大青原系的是石头和尚。石头的作风和接引人的方法都很严厉,后人有“石头路滑”的说法。南岳怀让说他:“彼石头真狮子吼,必能使汝眼清凉。”他启发人往往以简洁严厉地对答,如有人问他怎么才能得到解脱,他厉声反问道:“谁能缚汝?”诸如此类,简短有效,往往起到当头棒喝的功效。
大颠参于石头师门下,问道;“古人云:道有道无俱是谤。请师除。”师曰:“物亦无,除个什么?”师却问:“并却咽喉唇吻,道将来?”颠曰:“无这个。”师曰:“若恁么,汝即得入门。”大颠禀赋很高,又有一定的修为,得石头轻轻点拨即悟道,“(大颠)参石头希迁和尚,得大无畏法。”大彻悟后,大颠便开始他的弘教生涯。
唐德宗贞元元年(785),大颠先是往住持龙川罗浮瀑布岩。后又往来潮普各县,开创白牛岩、西胪鸟岩,在惠来县中传道数年,创建不少庙宇,保存至今的尚有虎头岩、百花岩、铭湖岩、榕石永禅寺等。寺庙之外,今潮汕地区与大颠有关的名胜古迹为数不少,如海丰的法留山、大颠岩,惠来的普陀岩山,均流传着不少关于大颠的故事传说。
贞元五年,大颠回到故乡潮阳,翌年创建白牛岩(今东岩卓锡寺);七年,于塔口山麓幽岭下创建禅院。塔口山位于潮阳县西25公里的铜盂镇,岗埠环抱,茂林清泉,环境幽雅,“(灵山)高五十余丈,周围十余里,下有卓锡泉……”山清水秀,灵气郁然,大颠譬之西天灵鹫岭,并更名曰灵山,故而塔口山禅院又有灵山寺之称。宋许申撰《敕赐灵山开善禅院记》称“潮阳灵山之为名山也,寰海耸闻。……如西天之鹫岭,曹溪之宝林,庐陵之清源,福唐之支提……”。许氏之称誉不免有偏爱故乡之嫌,但灵山山水确实灵秀,灵山寺在潮人心中有着很高的地位。
大颠栖居幽静的灵山禅院中,一方面继续研究佛典,著书立说。一方面广收僧徒,弘扬曹溪法旨,据说当年慕名前来受业的弟子多达千余人,英杰高才,呈一时之盛,三平、本空、本生更是慧中秀出之辈,后来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和尚。“学于师者,其徒实繁。如漳南三平山开岩之僧,即执其侍。得师之道,龙鬼景从。”
大颠与韩愈的见面完全是鬼使神差,机缘巧合。因此次偶遇,大颠由此知名于宇内,一生的德业辉光,不至于湮没无闻,想来也是万幸。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韩愈因谏迎佛骨获罪宪宗,被远远贬到潮州当刺史。韩公一面痛恨和尚装神弄鬼,蛊惑民心,不劳而食,又圈占许多良田,是社会的寄生虫,私下里又和不少僧徒交往,据后来学者统计,和他有过从的僧侣大概有 15个之多。所以来潮之前,他已经多少有点知道大颠这么个人物了。
到潮之后,韩公发现潮中州学久废,读书人少之又少,“进士明经百十年间不闻有业成。人吏目不识乡饮酒之礼,耳未尝闻鹿鸣之歌,忠孝之行不劝……。”在他看来,潮州简直就是个未开化的野蛮荒邦,想要找个人聊聊天解解闷都很难,在这么一个荒蛮穷僻的小地方,竟然有大颠这号人物,让他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不太可信,所以他很着急地要会会这位传闻中的高僧道行到底有多高,于是就借着到海上祭神的机会,迫不及待地登游灵山造访大颠禅师。
他们此次倍受瞩目的见面答辩录,在《佛祖历代通载》中有完好地记载。因《佛祖历代通载》中的记载来源不明,不少学者认为不可信。以我的浅见,这应该是可信的,双方的言语符合各自的学识、思想和性格,此外我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相信,有哪位高明的学者愿意编造这段如此完美的对答录来迷惑世人?它应该是大颠门下的某个弟子刻意记录下来的,因为来者是“文起百代之衰”、“言为天下法”的韩文公,再蠢的人都知道他的份量和影响力,后来韩公临别前赠送给大颠作纪念的衣物,大颠还为此专门修建了留衣亭,可见大颠师对世事还是谙熟得很,这些文字说不定就是在他老人家的指示下记录的。
刚开始时,韩公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倨傲地责问佛教是夷狄之法,妄言生死轮回,蛊惑世人,僧徒不耕作而食,残贼仁义孝亲之圣教,破坏先王的治世之道等等,言辞十分尖刻。颇有兴师问罪之感。面对太守的责问和刁难,大颠不慌不忙地一一应对,心平气和、从从容容地用儒佛两家的道理说服这位对佛教存有严重偏见的太守。举个例子说,面对韩公轻慢地把佛教轻斥为夷狄之物,还把中国短祚王朝的灭亡、国家的祸乱通通归咎于佛教的传人和流行时,大颠禅师从容据理反驳韩公的谬论,他说:“佛也者,覆天人之大器也。其道则妙,万物而为言,其言则尽幽明性命之理,其教则舍恶而趋善,去伪而归真。……吾闻之,善观人者,观其道之所存而不较其所居之地。……今子不观佛之道而徒以为夷狄,何言之陋也。……子以五帝三王之代为未有佛而长寿也,则外丙二年伸壬四年,何其夭耶?以汉陈之间而人主夭且乱也,则汉明为一代之英主,梁武寿至八十有六,岂必皆夭且乱耶?”诸如此类讲得通俗易懂的高论,充斥全篇,使太守不得不心服口服,结果,“愈瞠目而不收,气丧而不扬,反求其所答,忙(茫)然有若自失。”而大颠所言者,不过是就韩愈所熟悉的知识就而论之,对于大颠所领悟到的“至道”,还未言及之。到后来,韩公已经为大颠的高妙说法陶醉不已,对禅宗的“至理”自然心往神驰,所以他完全放下太守的架子,卑下地请问佛的至理至道:“不肖幸欲闻其至者,可乎?”大颠回答他说:“去而欲,诚尔心,宁尔神,尽尔性,穷物之理,极天之命,然后可闻也。”意思说得很明显,对于汲汲功名如韩公者流,佛家的至道是不可得而闻的,说了等于白说,况且禅宗的至道只能靠修行者自悟,导师只能从旁启发引导,是不能靠言语传达的。从此问答录中,我们既可以了解韩公和大颠论辩的情形和内容,又能从中管窥大颠禅师的学问及思想大概,大颠的著作没能流传下来,幸赖此育录得以保存,我们对他的学问思想才能有略微了解。
此次辩论,大颠给韩公以极大的教益,使韩公心悦诚服,对其倾心不已,从而确定了他和大颠的私人交情,以致离潮前有留衣为别之举。在潮短短八个月,韩公屡次致意召见,情意甚殷切。而韩公在文坛上的地位和影响,又直接引起世人对大颠禅师的关注,使这位幽隐之僧得以进入学人的眼界,成为关注的对象,不至于如其著作,随着时间的推移,寂然湮没于时间的河流中。
大颠一生著述颇丰,“有《毅若波罗密我心经释义》、《金刚经释义》,自书《金刚经》一千五百卷,《法华经》、《维摩经}各三十部,藏之山中……”可惜都没能保存下来。今灵山寺中建有“写经台”,专为纪念大师当年著述事迹。
唐长庆二年(822),穆宗赐额灵山寺,赐名为护国禅院。大颠在有生之年,其活动已经被当朝统治者所注意了,可见当时他的影响力已经很大。
“长庆四年(824),(大颠)年九十有三,无疾而逝。”禅师身后并不寂寞,因为与韩愈的这段交往经历,在历史上产生不小的影响,历代学人雅士在研究韩愈时,大多不能不涉及到大颠。欧阳修、朱熹、周敦颐等文坛领袖、思想巨擘都有过研究。周濂溪先生有一首著名的绝句《题大颠堂壁》,咏评韩公与大颠的交往事:“退之自谓如夫子,原道深排释老非。不识大颠何似者,数书珍重更留衣。”熊节编《性理群书句解》时,引此涛并在其后注云:此篇责韩愈辟佛又与大颠交结之深,韩文公自言其如孔夫子,原道一篇深斥老佛之失。金朝的李俊民有《大颠图》一首,也是写韩公与大颠过从的事迹,诗云:星斗文章世所传,狂澜回在禹功前。先生不踏潮阳路,震旦花开几大颠。一夕投荒万里行,增光日月更谁能。相逢尽说空门话,多少人间有发僧。元代胡祗通亦有《跋韩文公问大颠图》一首:休盲万象总虚空,因果轮回却不穷。识取乾坤真造化,年年花柳自春风。从君高妙说天人,画是真空眼内尘。一点长明灯不灭,人生安可绝彝伦。潘耒在{与梁药亭庶常书》中,谈起岭南佛教时,也特别提到大颠:“岭南素称法窟:六祖唱道于曹溪,匡真开宗于云门,大颠盛化于潮阳。……”对大颠的评价不可谓不高了。历代关涉大颠的诗文都不少,此不一一具引。潮中还流传许多关于大颠禅师的故事和传说,例如“点化张远帆”、“井中出木”、“山神侍师”等,惠来普陀山的传说、灵山瘗舌
的传说等等,至今仍为人们所津津乐道,讲起大颠时,人们常好称“祖师”,对大颠充满敬意。
大颠禅师对潮中祟佛的风气也产生很大的影响,士大夫甚至把他奉为潮汕文明的早期开拓者之一。千百年后,蓝鼎元在论述潮中风俗,还提到大颠的影响:“潮中尚鬼,好言神言佛。士大夫以大颠为祖师,而世家闺阁,结群人庙烧香,不绝于途。”时至今日,潮汕的普通民众对于佛教事业依然十分热心,拜佛虔诚,捐资慷慨。今天的灵山寺较以前得到大大扩建了,佛殿华美,景色宜人,成了县境内一处绝佳的旅游景点。寺中香火异常兴旺,远近前来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非常多,也常有来自海外的华人华侨莅临山门礼拜,而且大凡来到的人们,一般都少不了要走到后山瞻仰大颠禅师的墓塔,并为大颠烧上一柱香,表达对大师的崇敬和怀念,也是对他一生功业的追溯和肯定。(《潮学研究》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