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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潮州鳄滩上的昆仑奴

日 期:2008-2-1 16:25:25
老师们好,同学们好,今天我讲的题目是《唐代潮州鳄鱼滩上的昆仑奴》。第一点,我要说明的就是我到潮州来讲潮州,这是班门弄斧。按一般意义上来讲,班门弄斧带有挑战性,就是到刀斧专家的门口去耍弄刀斧。我毫无此意,绝对不会到这里来讲一句带有挑战性的话。班门弄斧还可以有另外的意思,就是它有叩问性。在班门之外比比划划,向他请教,这就是叩问性。我到潮州来讲潮州,班门弄斧,其实是叩问性的,向在座的老师同学们请教。这是第一个说明。第二点,大家要听的,也许是鳄鱼滩上的鳄鱼。这可能是一个重点,但是我的重点是摆在后面,就是昆仑奴。所以呢,第二点要说明的就是我下面的讲话,是避重就轻。我要讲的不是鳄鱼,我要讲的是昆仑奴。可以说,在这里讲这个课题,假如有什么特点的话,就是两个:第一是班门弄斧,第二是避重就轻。
  先有这个说明之后,下面开始讲第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史源。史源即资料来源。(唐代潮州鳄鱼滩上的昆仑奴)的资料来源,究竟是出自什么样的历史文献?这就是史源。唐代有一本书叫《岭表录异》,岭表,就是岭外,岭南,记录两广的风物异闻。这本书作者刘恂,是9世纪的。其中讲到这一时期唐朝有个大官,姓李,名德裕。李德裕在政治上受到打击,贬到地方当官。贬下来,他的官比韩愈还小,韩愈还有令潮州刺史当,他仅仅是个潮州司马。但是,虽然政治上受到打击,但原来的官大,就有积累,就有家当。他贬到潮州来当这个司马小官,还是带上他的家当财物。
  当时从洛阳,经过长江、淮河,由水路到潮州。在经过韩江鳄鱼滩的时候,这只船磨损了,船上的一部分财物就沉到了韩江里头。那就要命了,又贬官又失财。所以,他就想办法要去捞,自己不敢下水,就叫船上的,文献里记载,就叫“舶上昆仑”去捞。海船称“舶”,叫船上的昆仑奴下去捞。但是昆仑奴看到这里刚好是鳄鱼成群的地方,那是个窟,鳄鱼窟。所以不敢下去。就是这么一回事。
  有这回事,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拿来讲呢?不是。我们还得找旁证,看这个记载,别的书上有没有才行的。北宋有一部大型的类书,叫《太平广记》,相信大家听过的。在《太平广记》 464卷,全文照录了《岭表录异》上面的这一段。那就是同一件事情,两本书上都有,但是后面这本书是转录了前面那本书的,不算两证,仍然是一证。是不是?它录过来的,不是同时记载在两本书上。作学问有一个要求啊,叫做孤证不立。假如你要讲一个事情,只有刊在一本书一条材料,这就叫孤证。单凭孤证,就很危险。这就跟我们评价某位老师某位同学一样。不是根据一时一事,还要看他一惯表现,有没有惯性?假如只是一时一事,就来作出评价,是不准确的。研究历史也是这样,只有一本书记载,没有其它记载,那是孤证。孤证是不成立的。好,那我们还能够再去找什么书?宋代王谠《唐语林》的第七卷,里面讲到的一些东西可以作为刚才讲的这件事的旁证。它讲这么个事情,就是李德裕来潮州之前,曾经在杭州当官。在杭州时,他对佛门很友好,对佛教界很友好。杭州有个佛寺叫甘露寺,甘露寺有个允恭和尚,觉得李德裕在杭州当官时对佛门很友好,现在他挨贬了,受到降职处分,这个时候很孤单,很苦闷,自己有责任陪他到被贬的地方。这就是我们历来讲的够朋友,有灾难要同当,同甘苦。允恭和尚把这个过程写了本书,名为《南中李太尉事》,这本书后来没有传下来。但是,《唐语林》记了这件事,留下书中两句话,描写了李德裕被贬期间的生活:“金币为鳄鱼所溺,室宇为天火所焚”。前一句话指他在潮州的遭遇,下一句指他在海南岛的遭遇。他在海南岛也很倒霉,房子挨了大火烧掉。至于潮州这里,他船上的金银财宝掉入韩江,溺到鳄鱼口中。所以有了允恭和尚的记载,前面那一条就不会成为孤证。在使用这个资料的时候,我有了一个交代,就是不只有这一条,还有另外的文献可以作为旁证,来证明当时有这么回事。
  唐宜宗大中二年即公元848年,李德裕来到韩江鳄鱼滩上碰到的意外事情,于史有征。刚到潮州,还没坐稳,第二封贬书又把他贬到崖州。只能立刻走,那就到了更艰难的地方。第二年,他就死在海南岛,终年63岁。我刚才说“避重就轻”,现在就来讲“舶上昆仑”作何解释?当时“舶上”有这种昆仑奴,是什么东西?
  现在就进入第二个问题:昆仑奴的族属、形貌和技能。
  有关昆仑奴,唐代,宋代有不少记载,除了笔记、诗文,甚至还写成传奇,唐人小说里面有一篇就叫《昆仑奴》。然后,就是最近二、三十年的出土文物,不止一次发现的“昆仑奴俑”。根据这些资料,对我们第二个问题提出来的三个内容:族属、容貌、技能,现在基本上可以了解个大概。•文献的记载,昆仑奴是一种南海岛民。这种人头发卷曲,皮肤深黑。但这种人不是非洲人,而是古代的马来人里面的一种,有人把他讲成为“小黑人”。当然没人把非洲的叫“大黑人”。南海这种“小黑人”,水性很好,常常在海船上充当水手,船里面碰到问题需要潜水去修补,就这种人有技术能力。这就是他的技能。第二个呢,驯象,把野象驯服。野生动物需要有个驯养过程,马要驯,牛要驯,猪要驯,象也要驯。但是象那么大,你要驯就要有本事,昆仑奴能够去驯象就有他的本事。而且,他这种能力不但出现在文章里,也出现在佛教的壁画上。菩萨坐在象上,前面有一个拉象的,那个就是昆仑奴。这种人出现在广州,出现在长安,出现在杭州、扬州。出现在潮州就只有刚才所讲的。“物以稀为贵”,这就产生了意义。假如多的呢,那就没什么意思。可以这么说,居然在潮州也有昆仑奴的踪迹,这个就很有意思,在这里就产生意义。
  要讲的第三个问题就是意义。潮州最早有外国人,究竟是谁?我一想就想到李德裕船上的昆仑奴。后来的时候,等到洋人的时代那就很多了,比比皆是。但如果追溯上去,在九世纪中期,这么早的时候,潮州这里还有外国人踪迹。有文字记载的,可能就是这位“舶上昆仑”。所以刚才讲的这个题目跟海外交通史挂上勾,这也是我想到的第一意义。就是这个事例,作为九世纪中期在潮州,在韩江上就有昆仑奴的踪迹,也就是外国人的踪迹。不过是这个外国人是东方人,不是西方人。第二,大家有时间到韩文公祠去看,韩文公来潮州干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家喻户晓的,祭鳄。祭鳄以后谁都知道鳄鱼没有走,但是没有走又没有史书证据,只有推断,就是推到北宋陈尧佐杀鳄。这就是在韩愈祭鳄鱼之后180年提到的陈尧佐。如果我们把它推前,推前到什么时候呢?就是韩愈祭鳄鱼之后的29年。李德裕来潮,这时候,韩江的鳄鱼仍然成堆成堆的。按年代讲,在陈尧佐之前的150多年。第三,昆仑奴是国际汉学界关注的课题。最早探讨的是日本人,还有后来的法国人。这是在二十世纪初,后来陆陆续续发表了些文章。所以这个课题,不仅有全国的意义,还有国际的意义。这里也说明,我们潮州的地区史研究可以跟全国性课题,甚至国际汉学界课题挂钩。说到这里,我讲的题目已经讲完了,第一个问题是史源,第二个问题是昆仑奴的族属、形貌及技能,第三个是本课题意义。这是正题,正题讲完了就讲副题。
  这个副题是什么?就是跟在座的各位,尤其是同学共勉,谈谈读和思的问题。读书这个问题,看起来好像很小,实际上它也不是特别了不起。毛主席在延安就讲,“杀猪比读书还难”,(笑)猪是会跑的,你要杀它,它就跑。书呢,不会跑,就摆在你面前,你要读就读。但是,终归对于读书人来讲,读书是个难题。你不信,可以跑到图书馆去看看。很多本科生,研究生天天都在图书馆。读书,还是查书?是在读书还是找资料,你自已有没有想一想。样子是读书,实际上是查资料。读书跟查资料不一样,可以这么说,读书要慢查资料要快。不妨打个比方,就是相当于旅游,旅就要快,游就要慢。(笑)颠倒过来就不得了啦。旅得很慢,在路上不断地折腾,折腾十来个小时才到汕头,你怎么个游。(笑)到了那儿那个导游就赶鸭子一样“唬”地拿着那面旗不断地嚷,很快就算完了。才一个多钟头的游。那个是不行的,所以我就把“查”和“读”比作“旅”和“游”。查资料很快,进了图书馆,这么厚的资料,别人进去半个小时就出来,你磨半天还出不来,就是你功力很差。你看图书管理员,工具书熟,目录书熟,很快就查出来。但是读书不同,读书得静静地想,不能一口吞下去,就是把读书安放在一个慢节奏,查资料放在快节奏。第二呢,关于读书的程度,读到什么程度呢?心知其意,不要停留在心知其义。“意”和“义”不一样,古代分得很清楚的,意就是意,义就是义。古代的汉语是单音节,现代汉语将“意”和“义”搭配起来。结果下面这个主义的“义”突出起来,上面这个主意的“意”,意思是“意”,往往被淡化了。下面这个“义”是表层意思,上面这个“立日心”的“意”是深层意思。所以我们说这两个“yi”是不同的,心知其意就是这样,这一点意义很重要,读书而知其意,你这个老弟就不简单呀。(笑)所以要注意,就是说不要停留在这个“义”上,还要知其意,得其意。有关读书,千言万语,这里提出点意见就是要与大家共勉。
  思考的问题,如果不是很自觉,也常常容易忽略。跟读书一样,整天看到你在读书,有多少的脑筋在动呢?认真读书与强化思维,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就专业来说,史学是史与思的统一。我在中山大学历史系,不止一次说过:教师就是要“教思”,导师就是“导思”。与其轻描淡写,不如把这个话讲尽了。教师就是要教人思,导师就是要导人思。不是一个资料问题,不是一个信息问题,是一个思维的问题。这个问题,属于软件,不是硬件。设备、图书、资料、信息,那个是硬件,那就很容易感受到,缺了一块就一块。软的东西你缺了一大块,可能还不知觉呢。所以这个就很重要。那这个“思”是一条思路,就是引导大家去探索,沿着正确的思路才会有结果。你乱钻,南辕北辙,这边要过河你就往那边走,那怎么行?所以这个“思”,最重要是思路。想对头了,大方向没有错,他必定能达到目的,只是个快慢问题。假如大方向不准确,你就达不到。也许就适得其反。所以现在,物质生活里面,现在的信息手段逐渐现代化。我们面前可以摆着若干机器,一按就亮,就是这里(机器)发达了,这里(脑袋)不要相反。最重要的东西储存在脑袋。智力竞赛是思维的竞赛,这个可不是我发明的,学来而已,奉献给大家。是马克思,恩格斯在生的时候说过的,“任何民族如果想要走在世界的前列,就一刻也不能忽略理论思维”,毛主席也早就讲过“多想出智慧”,“放下包袱开动机器”。除了刚才那个“舶上昆仑”的主题之外,就是这副题,谢谢大家认真听讲。
  
  附录:唐宋佛书中的昆仑奴
  
  二十世纪初期,陈寅恪先生翻阅罗振玉辑录的敦煌佛曲,对(维摩诘经文殊师利问疾晶演义)作过详细的读书札记。仅其中“骨仑狮子前后引”一句,他就引用10部文献,详加释证。至1932年,发表专文(敦煌本维摩诘经问疾晶演义书后),提出“骨仑即昆仑”之确诂(见《读书札记二集》及《金明馆丛稿二编》)。这项研究提示我们,对“昆仑奴”的探讨,绝对不能忽略唐宋佛书。
  唐宋时代的昆仑奴,是一群所谓“头卷体黑”的南海岛民,以善水、驯象为能事。人华之后,他们因体态和技能的特殊性,享有比“胡旋女”和“高丽婢”更著的名声。不仅屡见于诗文和笔记,甚至还成为传奇的题材。随着近代国际汉学的兴起,昆仑奴作为体现中外文化交流的异族群体,尤其引人瞩目,很早就进入研究者的视野之内。1915年,日本桑原骘藏著《蒲寿庚事迹》,法国费琅1919年发表《昆仑及南海古代航行考》,都对古代南海的昆仑文明作过专门考证,堪称研究昆仑奴的东、西洋两大先驱。
  中国学人对昆仑奴的研究,如果以清末文廷式的《纯常子枝语》为开端,到现在已有百年之久了。其间的是非得失,尚待认真回顾。这里只限于探寻文廷式在起跑线上留下的足印,及其对后学的示范意义。文氏宇道希,号芸阁,进士出身,授翰林院侍读学士,兼日讲起居注官。戊戌变法失败后亡命日本,考察新政,钻研西学。1904年卒于江西萍乡故里,遗著《枝语》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学术札记,显露出中西文化交会的时代特征。该书卷一三考昆仑史事如下:
  唐释道宣《续高僧传》译经篇云:新平林邑所获佛经合五百六十四夹、一千三百五十余部,悉昆仑书,多梨树叶。释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第一云:南海诸洲有十余国,初至交广,遂使总唤昆仑国焉。唯此昆仑,头卷体黑(唐人说部,奴称昆仑,即此)。南至占波,即是临邑(按即林邑),此国多是正量,少兼有部。按:昆仑书当即今巫来由书,余曾得巫来由字母,乃与阿拉伯同。《岛夷志略》云:古者昆仑山,又名军屯山,山高而方,根盘几百里,截乎瀛海之中,与占城、西竺鼎峙而相望,下有昆仑洋,因是名也。
  从学术史来看,文廷式对昆仑的地望和族属,尽管作不出后代学者那样精详的考证,但他着眼于唐代佛书,也即从内典开拓史源,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导向。他注意“释藏中用儒籍,与儒书中杂禅学”的文化现象,有意探其变易之迹,是很有特色的思路。像任何课题一样,昆仑奴的研究也有方法论的问题。当代的学者,不少人已经注意到文献与文物(敦煌壁画和出土陶俑)互证的必要性;至于文献与佛书互证,则似乎还缺少学术自觉,未能系统探索内典所储存的历史信息。本文之作,旨在辑集唐宋佛书中有关昆仑奴的史料,对前人著作只字未提的僧徒禅谈中的昆仑奴话题,试作一些批判性的分析,力求阐释其中蕴涵的社会文化意义。
  
   (一)慧琳《音义》的“昆仑”观
  
  唐释慧琳,俗姓裴,疏勒国人,长安西明寺僧。自贞元四年(788年)至元和五年(810年),耗二十三年精力撰《一切经音义》百卷。他是一名博学高僧,“印度声明,支那训诂,靡不精奥”。关于“昆仑”的地与人,《音义》作过训诂式的解释。该书卷六一云:《广雅》:舶,海舟也。入水六十尺,驱使运载千余人,除货物,亦曰昆仑舶。运动此船,多骨论为水匠,用椰子皮为索连缚,葛览糖灌塞,令水不入。不用钉鲽,恐铁热生火,累木枋而作之,板薄恐破。长数里(?),前后三节,张帆使风,亦非人力能动也。同书卷八一又释“昆仑语”云:
  上音昆,下音论,时俗语便,亦曰骨论,南海洲岛中夷人也。甚黑,裸形,能驯服猛兽犀象等。种类数般,即有僧祗、突弥、骨堂、阁蔑等,皆鄙贱人也。国无礼义,抄掠为活,爱啖食人,如罗刹恶鬼之类也言语不正,异于诸蕃。善入水,竟日不死。
  上面两段《音义》释义,屡经学人引述,堪为典据。其中涉及“昆仑”的地域、族属、言语和技能,可以看作是慧琳的昆仑观。时代囿人,难免有“鄙贱”之类的言词,但瑕不掩瑜,重要的是纪实性的文字。所谓“南海洲岛”和“种类数般”,冯承钧已画出一个四至的轮廓:“昔日昆仑国泛指南海诸国,北至占城,南至爪哇,西至马来半岛,东至婆罗洲一带,甚至远达非洲东岸,皆属昆仑之地也。”除此之外,如参照唐宋笔记的有关论述,似可补充如下两点:
  第一,驯兽和善水,号称昆仑两大技能,容易被人误认为是复合性的本领,实则象奴和水匠各有地域渊源。据北宋朱或《萍洲可谈》卷二,昆仑虽属岛民,但有“山中野人”与“近海野人”之别。前者“食生物”,与“入水眼不眨”者应分属两类:即驯兽昆仑和善水昆仑。他们人华之后,一为官奴,一为私奴,身份上是有区别的。
  第二,昆仑舶建造时使用的填料“葛览糖”即橄榄糖,其传播情况虽难详知,但唐代岭南人已采用此项技术,则是没有疑问的。刘恂《岭表录异》卷中,列专条释“橄榄”云:“有野生者,子繁树峻,不可梯缘,则但刻其根下方寸许,内盐于其中,一夕,子皆自落。树枝节上生脂膏如桃胶,南人采之,和其皮叶煎之,调如黑饧,谓之橄榄糖。用泥船损,于后牢于胶漆,著水益坚耳。”可知,昆仑舶所用的黏合剂是树脂和树皮混合煎成的,它之所以被称为“糖”,完全是按性状如“饧”来命名,与甜味不存在任何对应关系。
  
   (二)义净笔下的昆仑文明
  
  义净是唐代著名的求法高僧,俗姓张,山东齐州人。咸亨二年(671年),由广州泛海赴印,遍礼圣迹,后滞留室利佛逝(即三佛齐,今苏门答腊)十年,于天授二年(691年)完成两部佛学名著:《南海寄归内法传》和《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两传均为义净“入境观风”的实录,有重要历史价值。近年王邦维先生已详加校注,极便读者。
  在义净笔下,古代南海的昆仑文明虽未完整呈现出来,但仍有若干纪事可与他书相互钩稽参证。
  其一,关于物质文明。《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三云:
  若南海骨仑国,则铜釜盛水,穿孔下流,水尽之时,即便打鼓。一尽一打,四椎至中,齐暮还然。夜同斯八,总成十六。亦是国王所施。由斯漏故,纵使重云暗昼,长无惑午之辰;密雨连宵,终罕疑更之夜。
  除这种计时铜漏外,还盛产丁香。同书同卷记药物云:
  两色丁香,咸生堀沦国。
  可知当地特产的丁香,品种完备:既有大的雌丁香或母丁香,又有小的雄丁香。前者由果实制成,后者由花蕾制成。据岑仲勉先生说:“掘沦洲既在东方,又专产丁香,则指摩鹿加群岛为近是也。”
  其二,关于“掘伦”专名与“昆仑”通名的关系。《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一序,指出“南海诸洲有十余国”总名“昆仑”的原因:
  诸国周围,或可百里,或数百里,或可百驿。大海虽难计里,商舶惯者准知。良为掘伦初至交广,遂使总唤昆仑国焉。唯此昆仑,头卷体黑,自余诸国,与神州不殊。
  在这段史文中,“掘伦初至交广”是最关键的情节,包含年代和身份两大问题。按现存史料,可追溯到南朝梁代。梁武帝正旦朝会时,“东有茹(当作茹茹)昆仑客,西有高句丽百济客”。与作为客使的“昆仑客”并存的,还有作为象奴的“昆仑奴”。据宋吴淑(事类赋注)卷二○“象”条引《三国典略》云:“周军逼江陵,粱人出战。粱以二象被之以甲,束刃于鼻,令昆仑奴驭之以战,杨忠谢之,象反走。”昆仑奴参战,首见于此;
  其三,义净在《求法传》中多处提及“昆仑语”和“昆仑音”,前引文廷式(枝语)曾比定“昆仑书当即今巫来由书”。文献缺略,难得其详。惟北宋有三佛齐人在广州诵经一事,或可聊备参证。《萍洲可谈》卷二,记下朱或本人一段妙趣横生的听后感:
  余在广州,尝因犒设,蕃人大集府中。蕃长引一三佛齐人来,云善诵《孔雀明王经》。余思佛书所谓《真言》者,殊不可晓,意其传讹,喜得为证,因令诵之。其人以两手向背,椅柱而呼,声正如瓶中倾沸汤,更无一声似世传《孔雀真言》者。余曰其书已经重译,宜其不同,但流俗以此书荐亡者,不知中国鬼神如何晚会。
  三佛齐人的昆仑音,既然“声正如瓶中倾沸汤”,自然是汉人无法晓会的。难怪宋代文人将此情景与“醉汉寐语”相提并论,作为雅谑之资。宋王君玉著《杂纂续》一书,在“难理会”项下,就举出“波斯念孔雀经”为例。按宋代南海“波斯”为三佛齐属地,费琅的(南海中之波斯》已详考,不必赘引。看来,唐不空译的《佛母大孔雀明王经》,曾不止一次地惊动过宋人的听觉,无非是因为传诵者操昆仑音。
  
   (三)《法苑珠林》的善水昆仑
  
  
  《法苑珠林》是一部编集佛家故实的类书,长安西明寺法师玄恽撰,成书于唐高宗总章元年(68年)。该书卷三八“故塔部”第六,记隋郑州超化寺的塔基灵迹云:
  今于上架塔二重,塔南大泉涌沸鼓怒,绝无水声,岂非神化所致也。有幽州僧道严者,姓李氏,形极奇伟。本入隋炀四道场,后从俗服。今年一百五岁,独住深山。每年七日来此塔上,尽力供养。严怪其泉涌注无声,乃遣善水昆仑入泉寻讨,但见石柱罗列,不测其际。中有宝塔,可高三尺,独立空中,四面水围,凝然而往,竟不至塔所。考其原始,莫测其由。时俗所传,育王所立。隋祖以来,寺塔现在。
  在唐代社会生活中,达官贵人或豪俊之士令昆仑奴潜水取物的事,屡见不鲜,尤以《太平广记》为多。至于佛门也用善水昆仑探险,虽除超化寺无声泉外未见他证,但据此仍可推知,当时役使昆仑奴的场合,是包括僧俗两界的。如果要开列一份事主的名单,那么,在李德裕、陶岘、周邯之后,僧道严是应当补上去的。有这样的背景,禅门出现“昆仑奴”话题,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四)僧徒禅谈中的“昆仑奴”话题
  
  自中唐至两宋,正值禅宗兴盛时期,又是南海贸易繁荣的年代。在“绕路说禅”中,僧徒的答问广泛涉及世态人情,其中也有“昆仑奴”的话题。谈禅固然“第一义不可说”,但作为史料使用,当可不问玄机,只求其字面意义就够了。现将从《五灯会元》(宋普济著)和《古尊宿语录》(宋赜藏主编集)辑出的语录分成六项,略加评介,以供参考。
  第—,《五灯会元》卷一二记汴州净因寺继成禅师上堂说法,示众的话题别开生面:
  上堂:“昆仑奴著铁(衣字旁加夸),打一棒行一步。争似火中钓鳖,日里藏冰,阴影间翻魍魉,虚空缚杀麻绳。”
   “争似”之后列举四事,纯属无中生有,用来反衬话头两句的真确性。实则同样虚妄,都是非现实的事物。南海昆仑不著(衣字旁加夸),更无所谓“铁挎”。他们只用布幅缠腰,名为“合曼”。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八一说得很清楚:
  梵语也。遮形丑之下裳,如此方之(衣字旁加军)(衣字旁加夸)。一幅物,亦不裁缝,横缠于腰下,名曰合曼也。
  第二,《五灯会元》卷一九,又有一段涉及昆仑奴的禅谈:
  潭州大沩海评禅师,上堂曰:“灯笼上作舞,露柱里藏身。深沙神恶发,昆仑奴生嗔。”喝一喝曰:“一句合头语,万劫堕迷津。”
  按字面意义,“昆仑奴生嗔”与“深沙神恶发”,是指一人一神失态,同样不可思议。其中有关佛教传说和宋代俗语,应略作诠释才知寓意所在。“深沙神”是玄奘法师西行求法时在沙河降伏的神魔,作法时吼声如雷,手托金桥,供玄奘师徒渡河。改恶从善之后,他念出四句悟道诗:“一堕深沙五百春,浑家眷属受灾殃。金桥托手从师过,乞荐幽神化却身。”至于“恶发”,是宋代俗语。陆游《老学庵笔语》卷八云:“恶发,犹云怒也。”既然深沙已由魔成神,一“怒”就不是慈悲为怀了。昆仑奴历来以“性淳不逃徙”著称,居然“生嗔”,也是一反常态的。可见,海评禅师上堂举似之事,全都属于不合事理的反常现象。
  第三,《古尊宿语录》卷二三,记汝州叶县广教寺归省禅师施教答问云:
  问:“如何是西来意?”师云:“昆仑背象牙。”
  此句的字面意义很清楚,背犹负,指昆仑奴运昆仑货,可说是答非所问。正如著名的禅门公案用“庭前柏树子”回答“祖师西来意”一样,“昆仑背象牙”也是同类的接引方式。
  第四,同书卷二四,记潭州神鼎山洪湮禅师《偶述八偈》之二云:
  神鼎有一机,不用更迟疑。
  日午打三更,白净昆仑儿。
  唐代诗人张籍的七律《昆仑儿》最后四句刻画出如下形象:
  金环欲落兽穿鼻,螺髫长卷不裹头。
  自爱肌肤黑如漆,行时半脱木棉裘。
  很清楚,“白净昆仑儿”云云,正如“日午打三更”一样,完全是蓄意的颠倒,实则并无其事。神鼎之“机”,可说是为破“疑”而设的悖论。
  第五,同书卷三四,舒州龙门佛眼和尚语录云:
  盘山临入灭,垂示云:“还有人邈得吾真么?”众人竞写呈师,师皆不纳。时普化出众云:“某甲邈得。”山云:“何不呈似老僧看!”普化乃打筋斗而出:
  师真丑拙不堪呈,用尽身心笑杀人。彼中莫觅丝头意,白鼻昆仑贺新正。
  如前所述,昆仑“肌肤黑如漆”,何来“白鼻”?显然,盘山之“真”,是无法“邈得”的。执意去描,“丑拙”毕露,就成为“白鼻昆仑”了。
  第六,同书卷三八,记襄州洞山守初禅师语录云:
  问:“金乌出海耀天地,与此光阴事若何?”师云:“昆仑渡海夸珍宝,波斯门下骋须多。”
  昆仑乘舶渡海,携珍宝到汉地兜售,犹如波斯胡多须,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据上引六项,可知唐宋僧徒禅谈中的“昆仑奴”话题,没有纪实性,只有思辨性。它之所以值得重视,并不在提供什么新史实,而是因为从中反映出一种社会心理,说明昆仑奴在现实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不仅为俗世所知,甚至在僧徒中也留下印象。而且,这类禅谈既然遍及汴州、潭州、汝州、舒州和襄州,可知在岭南之外,大江南北的人们对昆仑奴并不陌生。禅宗语录中包含的这种认识价值,在前人有关昆仑奴的研究著作中,似乎被当做于“实证”无补而忽略掉了,真是可惜。
  
   (五)结语
  
  昆仑奴问题,是古代南海昆仑文明的一个组成部分,与昆仑舶、昆仑货一样,都是唐宋时代海外交通引人注目的历史现象。
  昆仑奴作为拥有长技(善水、驯象)的劳动人手,不仅在社会生活中起过独特作用,甚至对历史文化也有一定影响。举其著者,如传奇题材(如裴铡的《昆仑奴》,以及由此敷演出来的元、明杂剧)和造型艺术(陶俑、壁画),乃至修辞手段 (用“昆仑”形容黑色)和王朝威仪(宋代卤簿以昆仑奴乘象为前导),以及本文介绍的禅谈话题,等等。可见,问题还大有探索的余地,并非山穷水尽。
  从史源来看,文献当然是主要依据。经过前人的爬梳,正史、笔记和诗文中的资料,已基本征引出来了。至于文献与文物互证,文献与传奇互证,文献与佛书互证,似乎还有不少工作待做。就佛书而言,可备探寻的门类不少,如僧传、行记、音义、语录及变文。取自内典的历史信息,不仅可补外书所未备,甚至还有利于提出这样的假设:中国人对昆仑奴的使用,未必一开始就是世俗性的奴役,很有可能是与佛教东传相伴而来的。按佛曲的描述,文殊菩萨骑狮赴法堂,就是用昆仑奴二人为侍从的。历来研究昆仑奴问题,单纯从交通史方面去探源,似乎失之偏颇;其实,佛教史与昆仑奴的关系,在初传阶段,是尤其密切的。中国昆仑奴起源的双重性,也许在今后的研究中会得到进一步的阐明。
   (原载《仰望陈寅恪》,中华书局,2004年)(《潮学研究》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