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本潮州戏文《金花女》之语言考察
日 期:2008-2-1 15:54:21
一、《金花女》的版本与情节
《金花女》原本,经前人考定为明万历期间刊刻,佚存东瀛,现藏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为天壤阁孤本。1985年,在饶宗颐先生的协助下,与同为万历刻本的《荔枝记》、嘉靖刻本(荔镜记)以及从明墓出土之嘉靖抄本《蔡伯皆》(即《琵琶记》)和宜德写本《刘希必金钗记》合编为《明本潮州戏文五种》,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其中,摘锦潮调《金花女大全》(附刻《苏六娘》)见该书第763—824页。
2000年春节后,笔者到台湾新竹清华大学中文系任客座教授半年,在友人处见到吴守礼先生重抄并手校的《金花女·苏六娘》影本,如获至宝,立刻影印一册。吴氏于书前撰有“资料来源”一节,详述此项珍贵孤本获得的经过,备历艰辛。其中有些资料十分难得,特予转录,以飨同好。
《金花女》原藏者长泽夫矩也先生于1937年曾在其主编的《书志学》第八卷第三期上发表《家藏曲本目录》中介绍说:
重补摘锦潮调金花女二卷(有缺)一本,明末刊本,下层半叶十一行行十八字,上层十四行行十字,序目缺。
此文并列有“出目”及“情节概要”。1939年9月,词曲家傅芸子氏在同一杂志的第十三卷第一号发表《东京观书记(四)》,其中介绍《金花女》说:
重补摘锦金花女二卷,明末刊本,序目缺。内分上下两层,下层占全叶十分之六,为金花女,上层为六娘对月字体略小,唱词大字,宾白小、字,但下层宾白则作双行。末叶上题:“苏六娘卷之终”,下题:“潮调金花女大全终”。全书中部微残,虽未题刊年,自其书之格式、字体及所题之“大全”字样观之,均足为晚明刊本之证。
傅氏还从民间文学的角度,进一步指出《金花女》戏文的优劣,他说:
所谓“潮调”,当即粤东潮州的腔调。观其体制,虽系南曲,面又题平调者,且亦有不叶韵之处。余以为此盖晚明民间摹仿南戏题材,未成熟之作品。徒思将此故事演为戏曲,不计其合律与否,纯为平民文学之本色。全书略字极多,一见之即为民间使用之唱本。其古拙多趣,确系未经文人润饰者,……自是难得之作也。(以上均转引自吴守礼《金花女·苏六娘———潮州戏文研究》)
傅氏指出戏文中①多题“平调”;②且“不叶韵”;③“略字极多”,此三者确实是民间传本的特色。故其结论是“古拙多趣,确系未经文人润饰者。”这也正是它的可贵之处。可惜此刊本出目“金花女烧夜香”处中缺两叶,残存金花女与刘永首尾两段唱词,仅可见两人离散相思之苦,而详情不得而知。这对剧情的完整性虽有些影响,幸而所缺不在高潮,戏文的人物、情节基本完整,若从语言文字的角度进行观察,更无大碍,这是值得庆幸的。
《金花女》演南山金章之妹金花女,弃金聘而受荆钗,嫁与清州韩岗(一作潮州韩江)刘永为妻。刘年少多才,虽家资落薄,然婚后感情甚笃。金花女自兄处假金劝夫赴京,以酬科名。二人途中遭劫离散。女投江获救,返兄家誓不再嫁,为嫂所逼而牧羊南山。刘及第授官,出任点检都察使,途径女投江处致祭。不意后于南山与金花女相会,团圆。
这是一出典型的才子佳人戏。演男女主角历经艰难曲折,最后达致大团圆的结局。戏名前标出“潮调”,当指流行于今粤东潮汕一带的民间戏曲,即潮州戏的前身。众所周知,潮州戏来源于南戏,但从南戏演变为潮州戏需要经历一个不断移植和不断本地化的过程,明本潮州戏文的《金花女》,就是处于这个演变过程中的一种过渡形态。从戏文中充满着潮州流行的方言土语,并将清州写作潮州,将韩岗写作韩江,以及附会南山、龙溪、庄林等潮州地名来看,便可见一斑。
二、《金花女》刊本的文字特点
诚如傅氏所言,《金花女》戏文“略字极多”。所谓“略字”,就是一般所说的“省笔字”或“简体字”,然细看戏文刊本,除大量使用简体字外,还出现大量的同音字和相当数量的草体字、俗体字以及符号字等,此外,还有不少错字或漏字。这些民间传本的用字特点,限于印刷等条件,本文不准备具体罗列和进一步展开。笔者在《明本潮州戏文所见潮州方言概述》的“俗字”一节有所论述,可以参考(见《方言》1991年第1期;《曾宪通学术文集》第467—499页)。下面仅就《金花女》戏文所见的一些方言词语略做补充。
三、《金花女》的潮州方言词语释例
《金花女》戏文现存三十叶,共60页,其中唱词与宾白约各占其半。在文化程度较低的脚色中,其唱词、尤其是宾白的潮州方言成分特浓,常常可以看到仍保留在现代潮汕口语中的方言特色。请看下面这些句子:
不知夏景在生?(775)
“在”又作“侢”,都是“怎”的借音字,“在生”即“怎么样?”此句的大意是:不知道夏天的景色怎么样?
我入来去绣花一下。(780)
潮州话“来去”就是“去”,“来”在这里只是衬字,读轻声。
我只处待恁孙子放下那未?(780)
“恁”,你们的,是“你的”习惯说法。“下”读为“暇”,“放暇”就是“放假”,今称“放学”。此句的意思是: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孙子放学了没有?
且掠针线度光阴。(780)
“掠”又写作“力”,相当于普通话的“把”或“将”。此句大意:姑且拿针线来消磨时间。
风前言语,准佐心头藏劝。
“劝”,囥的借音字,《集韵》:“囥,藏也。”“藏囥”乃同义复词,是把东西收藏起来的意思。“准佐”,“当作”。“心头藏劝”即藏在心头。
阮只村人俗子不八宝。(782)
“阮”,我们。“只”,相当于近指代词“这”。“八”,他处或作“识”。此句大意是:我们这些村人俗子不懂得珍贵的东西。
短命子去了,无人要你。(783)
小妹,日晏了,恐畏人来一般,去收拾罢。(783)
此句吴守礼先生断作“小妹日晏了,恐畏人来,一般去,收拾罢。”潮州话的“一般”可以附着动词“来”的后面作补语,又作“一样”或“平样”。
来到只处就是,不免入来去年。(783)
“年”同普通话的“呢”,用作语尾助词,表示确定的语气。
都不去请人陪,将就我陪罢。(784)
许个腊纳古人:“亲情交杯莫交财”。(793)
“腊纳”,肮脏,不整洁,不干净,相当于普通话的“邋遢”。“亲情”指亲戚。
你嘪赶人面向荒,闲言冷语来相当。(795)
“赶人”,对着人。“荒”,读为饥荒的“荒”(白读),“面向荒”指拉长着脸,发怒的样子。大意是:你别对人拉长着脸。
我家中无向那嘛米乞人食。(812)
“向”,那么。“那嘛”,相当于富余或盈余。此句大意是:我家里没有那么多富余的米供人白吃。
见是主伊嘪去,约你日昼都不敢食。(819)
“见”,“既”的借音字,“嘪”,别,不用。“约”,估算,猜测。“日昼”,他处或写作“日到”,本指中午,这里引伸为“午饭”。此句大意是:既然主张她别去,估量你中午饭也不敢来吃。
伊三餐食了,挨屍倚赖,山不肯上,羊不肯掌,又不肯绩。(818)
“挨屍倚赖(懒)”是潮语熟话,形容好闲懒惰,无所事事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吃完三餐,不肯上山,不肯看羊,不肯搓麻绳,像挨着死人那样,动也不动。
以上这些戏文,只要我们能扫除文字上的障碍,今天读来。依然琅琅上口,明白晓畅。下面,我们再通过戏文中出现较多的“厶”字句和“夭”字句来看看“潮调”的具体表现。
(一)“厶”字句
《金花女》戏文里有十多个带“厶”的句子,“厶”有时加口作“○”,有时也写作“罔”,都是同音通假,它们在句子中的意义和用法大体有几种情况:
(1)用作副词,表示肯定的语气,相当于“就”。例如:
死老狗,你有持借伊去,是你亲兄亲妹,共我乜事?(796)
我不识有事无事,食了饭,羊不去掌,山不去上,罔打你。(818)
要打,大家厶来打,自有评论。(818)
死厶去死,我肯共你去死?(819)
小妹,伊那要你掌羊,厶去掌,也无乜害事。(820)
(2)用作副词,强调肯定的语气,相当于“就是”。例如:
我厶,也无通挫乞人去唠!(795)
这是婢女反诘主人的话:我就是说,也不会错到哪里去啦!
(3)用作副词,表示“偏偏”的意思。例如:
阿妈,有借伊,无骂伊乜事?(795)
(4)用作连词,表示假定,相当于“即使”,例如:
阮无许福气,待伊罔做成功名来,亦不去乞伊封赠。(794)
如果与“那”字结合,就有表示假定的意思,相当于“如果”,如:
我那厶食,亦食阮先父母、阮兄个,敢乜食值人随奁个?(818)
(二)“夭”字句
《金花女》中有三十多个带“夭”的句子。“夭”在句中的意义和用法比较复杂,值得探究。笔者在此作些初步归纳,大体有如下几种情况:
(1)用作形容词,义为茂盛。如:
寒窗独守,未遂桃夭之庆。(765)
桃夭结发,不通失时。(767)
这两处《桃夭》都是《诗经·国风》的篇名,诗的首句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篇名乃节录首句二字而成。《桃夭》全诗歌咏女子出嫁,新婚和乐的盛况。“夭”即“夭夭”的省略,形容桃树鲜嫩茂盛的样子。
(2)潮州话口语里的“夭”字常常用作副词,表示仍旧、依然的状态,相当于普通话的“还”。戏文里常见的例子有:
官人,你夭未食明起。(788)
“食明起”的“明起”本指“早上”的时间,在此引申为“早餐”,与“食日昼”用法相同。
感谢你,夭敢出来。(781)
阿兄,赧共伊借无银,夭敢恼伊。(796)
“夭敢”即“还敢”,表示不敢、岂敢的意思。。
伊今来,夭句累赧。(818)
那知这般作贱,同细死夭句强。(782)
“夭句”有“还更”的意思。上句大意是:她这次来,还更累了我们。下句是说:如果知道这般作贱,从小死掉还更好。
鸡啼了,天夭未光,正好行路。(800)
强行走,放胆行,夭未见贼形影。(804)
去眝贼离夭有若远。(806)
体眝贼夭离有若远。(808)
上面两句是同一意义的不同说法,用字和语序稍有变异。“体”是睇的借音字,“眝”的读音及来源不详,其意义相当于“看”。
待我再试恁嫂,夭有若恶。(824)
今不知夭有乜下落,亲像人。(774)
好怯都是恁主意,夭有乜事通到我。(781)
“夭有”即“还有”,“夭有乜”意思是“还有什么”。
当“夭”和“还”结合成“还夭”时,“夭”似乎带有“好像”的意思,如:
细看山上还夭有人行。(798)
饲你无中用,还夭未知死。(818)
(3)“夭”在口语里还表示有所发现,相当于“原来”的意思。如:
不见娘子有两年,今旦夭在只。(823)
许处夭砌一个金玉楼,又祀一个金玉佛在许。(779)
上一句是说,两年不见的娘子,今天发现原来就在这里。下一句是发现那里原来砌着一个金玉楼,并祀着一尊金玉佛。“夭”又常常跟“是”结合,构成“夭是”结构,表示发现真实情况,相当于“原来是”。如:
夭是薛兄。(767)
夭是薛兄在许。(772)
夭是一个人子,身上穿红衫仔在许。(779)
听见只外向多声,呀!夭是只样好亲情。(793)
阿妈,阿娘夭是轿来,值时爬来?(795)
醒来夭是梦寐个事。(808)
痴哥懵想夫人是定,谁知夭是“李旺空走一场”。
“夭是”有时也可以省为“夭”,形式上和其他“夭”字没有差别,意义上却是“夭是”的省略,值得注意。如:
冷饭重三叠四,夭乞猪猫食:要来讨,二个乞伊食年。(794)
许处夭二个羊子,店在处食水在许。(779)
“店”是坫的借音字,本指设于堂中用来置藏器物的土台。“坫”见《礼记·内则》,此引申为“躲藏”。
(4)在潮州口语中,“夭”还有比较的意思。如戏文:
阿妈,我夭敢谏你。(795)
这是金家婢女说自己比较敢于直言长者的过错。
小妹,夭太少些(797)
这是金章对妹妹说,他给的路费比较少一些。
只妇人夭胆大。(821)
这是驿丞的手下向刘永报告:“这妇人比较大胆。”
四、《金花女》所见的共同语与方音问题
《金花女》戏文标明摘锦“潮调”,说明戏文的唱词和宾白基本上都是用潮州腔和潮州话来演唱的。但戏文里也有几处标明“正音”,如页804“净扮判官上”下标“正音”,是用正音唱曲;页813“丞白”下标“正音”,是用正音道白。页814在“生”唱完一段唱词之后,有一段标明“正音白”的长段宾白,就是“生”用正音道白的。饶有趣味的是页821如下的一段对话:
驿丞:驿丞接爹爹!
生:驿丞,你是哪里人氏呀?
丞:小驿丞正是漳浦县(的)。
生:既是我邻邦乡里,就将白话说罢。
这是一段不可多得的珍贵资料。它对于我们了解明末时期粤东潮汕一带戏曲语言里的具体内容,并藉此了解当时社会用语的实际情况,提供了直接的例证。从这段对话里,我们可以得出如下几点认识:
(一)在当时戏台上的戏曲语言,已存在正音与方音的差异。正音与方音往往随脚色的身份和出现的场合而有所不同。一般来说,外来脚色用正音,本地脚色用方音;官员用正音,老百姓用方音;官员与官员地话用正音,官员与手下对话用方音。戏文里还透露这样的消息;如果官员与官员是同乡人,则可以例外。
(二)戏曲语言应该是当时社会语言的一面镜子,它反映着明末时期粤东潮汕一带的社会语言,也存在正音与方音的差别。当时上层社会的官员,知识分子,经常与外地人打交道的某些行当和一些特殊的场合,如在祭祀中读祝词或祭文等,都必须用正音,余可不论。
(三)明末时期的官话,已具备汉民族共同语的雏形。北方话诸方言旧时统称为官话。由于它地域广阔,人口众多,近千年来中国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从唐宋白话、元曲以至明清小说,都是在北方话的基础上创作的。再加上以北京为中心的北方话通行地区从元代以来一直是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集中的地带,向来科举考试、官场办事交际都是用北方话,所以才有官话的名称。到了明代末期,官话在汉语各大方言中的地位和影响特别突出,从潮州的情况来看,当时上京赴考和到外地做官的人特多,官场交际加上商贾往来,官话成为潮汕人民同各方言区共同使用的交际语言,已是不争的事实。
以上几点,便是我们从明本潮州戏文《金花女》中得出的初步结论。
参考文献:
《明本潮州戏文五种》广东人民出版社1985年
吴守礼:《金花女苏六娘》(潮州调戏文研究)载《民俗丛书》第四辑1963年
曾宪通:《明本潮州戏文所见潮州方言概述》载《方言》1991年第1期
摘自《第五届潮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
作者单位:中山大学曾宪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