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传统文化类型刍论
日 期：2008-2-1 15:19:20
潮汕传统文化的类型，学术界存在着不同的看法，或主张内陆型的农业文化，或认为是海洋文化，也有的说是混合型多元文化。本文作者认为，潮汕传统文化有个发生、发展的过程，是一个动态的文化系统，对其文化类型应分期分段作细致的分析探讨。
作为中华民族文化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古代潮汕文化难以突破农业文化
农业文化是依赖土地进行自给自足的农业生产所形成的一种文化观念和形态，具有大陆性、稳定性、封闭性等特点。
中华民族以黄河流域为其发祥地。古代中国独特的地理环境，使其以体系完整、内容丰富、特点鲜明、生命力强的内陆型农业文化而著称于世。潮汕是中国的潮汕，古代也自然地发展了农业文化，延续着农业文化。
潮汕地区“介闽、粤之间，为门户之地，负山带海，川原饶沃，亦东南之雄郡也。”潮汕平原是广东省第二大平原，土壤肥沃，“平土可耕，高土可种”，非常有利于农业生产；潮汕地区有韩江、榕江、练江、龙江、黄冈河等多条河流，水力资源十分丰富，非常有利于农业灌溉；潮汕地区气候属于南亚热带季风气候，长夏无冬，气候宜人，雨水充沛，非常有利于农作物生长。在潮汕这片沃土上，很早就有居民休养生息。秦汉以后，中原人民多次南下，他们带来先进的生产方式、先进的农业技术，同潮汕先民一起辛勤开发，艰苦劳动，精耕细作，使潮汕农业生产不断发展，农业经济繁荣。唐朝的“稻得再熟，蚕也五收”；北宋的“稻田千万顷”，“处处尽桑麻”、“万灶晨烟熬白雪，一川秋穗割黄天”，无不显示古代潮汕地区农业生产的发展，农业经济的繁荣。到南宋时期，潮州经济和社会发展已接近江南先进地区的水平，以致诗人杨万里发出由衷的赞叹：“地平如掌树成行，野有邮亭浦有梁。旧日潮州底处所？如今风物冠南方。”明清时期的潮汕平原，已经逐渐变成人口周密的地区，农业生产更是不断扩大和发展。据有关资料，明清以后从外地引进的作物有甘蔗、马铃薯、小麦、玉米、烟草、瓜菜等40多种。农业生产的发展，农业经济的繁荣，造就了古代潮汕社会占主导地位的是农业文化，并积极地自然地熔铸在潮汕人的文化心态之中。而且潮汕10346平方公里的地域，由于平原只占总面积的1／4，其余地区都是绵延崎岖的丘陵地带。苍莽的凤凰山、莲花山、大北山、小北山、大南山、南阳山和桑浦山七大山脉连绵起伏，于东、西、北面竖起了一道道难以翻越的屏障，阻隔了潮汕人同兴梅客家人、珠江三角洲广府人的经济文化交往。大海对于古代潮汕人来说，由于其时生产方式和生产技术的落后，不是成为潮汕同海外联结的纽带，而更大的是成为潮汕同海外隔绝的天然文化隔离。潮汕地区这个独特的自然地理环境，还使其农业文化具有封闭、落后的大陆性特征。
大海赋予古代潮汕文化以一定的海洋色彩
海洋文化是指依赖海洋进行商品生产所形成的文化观念和形态，具有海洋性、开放性、流动性、多样性等特点。潮汕南濒大海，从古而今，潮汕人同大海结下了不解之缘。潮汕固然与大海息息相关，但还不能以此认定潮汕古代文化是属海洋文化。只能说大海赋予古代潮汕文化以一定的海洋色彩。
其一，潮汕平原是几千年来河流与海洋相结合的产物，也是历代劳动人民与海洋抗争的结果。潮汕先民在开垦山地的同时，在海滨修堤筑围，引淡冲咸。经过“水坦”、“草坦”、“潮田”、“围田”等阶段，使荒滩逐步变成良田，因地制宜向海夺得生存空间。据调查，韩江三角洲东南部许多村庄创建于宋代以后，而潮阳县境内练江平原70％的村落置于明代。
其二，渔业生产在古代潮汕社会中占据了不小的地位和比重。明代以前，潮汕许多沿海居民一直过着“耕三渔七”的生活。
其三，潮汕地区因为有着优越的地理环境，自古以来就有海外贸易的历史。特别是两宋时期，著名的“海上丝绸之路”就从潮汕经过。潮汕是古代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一站，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
尽管古代潮汕文化具有一定的海洋色彩，但在古代潮汕文化占主导地位的始终是农业文化。这是因为：
其一，渔业生产在古代潮汕社会中占据了不小的地位和比重，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但我们不能不看到，古代渔业仍然属于农业生产的范畴，未能突破自给自足自然经济的藩篱，而且大多数渔民是“兼职”的，往往是亦农亦渔的。在古代中国农业社会这个大环境之下，潮汕地区的文化主要是农业生产所决定的，农业经济决定了潮汕文化是农业文化，而潮汕的渔业生产没有造就商业文化，更不会造就工业文化。因此，渔业经济固然使潮汕文化大有海洋味，但未能造就在社会中占主导地位的海洋文化。
其二，“海上丝绸之路”未能改变中国古代文化的封闭性，也未能造就潮汕文化“海味十足”，未能使在“海上丝绸之路”中起重要作用的潮汕产生海洋文化。一方面，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开辟固然有海外商业贸易的色彩，但它同陆上丝绸之路一样，更大的成分是历代封建统治者用于显示朝廷声威和交换一些统治者所需物品。另一方面，在古代中国历史中，“海上丝绸之路”也经历着曲折的遭遇。特别是明清两朝，相当多的时间里实行了“海禁”政策，“海上丝绸之路”大部分时间处于瘫痪状态。因此它并没有给中国、给潮汕的社会经济带来质的变化，从而造就海洋文化。
其三，潮汕地区优越的自然地理条件赋予潮汕发展农业经济的优势。在古代，由于生产力和科学技术水平低下，人们改造自然的能力小，主要是直接从自然界中获取生活资料，所以，作为生活资料的自然资源，如土地的肥力、鱼产的丰富程度、水量的充足与否，对文化的发生和发展都有巨大的影响。
如上所述，古代潮汕地区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和地理环境，土壤肥沃，雨水充沛，温度适宜，灌溉方便，潮汕先民依靠这一内部条件就足以农耕为生，无须向海外谋求生存和发展，渔业生产只是一个副业，作为经济的补充，故虽然面向大海，但没有像古代希腊人那样发展起海洋文化。
总之，潮汕传统文化在进入近代之前基本上仍然属于一种大陆型的农业文化，其思想意识的核心是中国封建主义的儒家思想，其文化心态和各种文化载体都表现出强烈的小农意识。但是，由于潮汕面临大海，同海洋息息相关，因此古代潮汕文化又有一定的“海洋味”。
在历史文化的研究中，那种一提及自然地理环境就只关注或先关注所谓的“海洋”和“大陆”的研究视点和思路，实际上已经形成研究人类文化和自然地理关系的“盲点”和“歧途”，必须尽力避免。
潮汕传统文化在近代逐步发展成为海洋文化
进入近代的潮汕传统文化发生了质的变化，逐步由农业文化发展成为海洋文化。一方面，作为古代潮汕文化核心的封建主义儒家思想失去了其在意识形态中的主导地位，逐渐被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科学观念所取代。另一方面，潮汕传统文化对外来文化展现出开放的姿态，能够注意随环境与时势之变化而调适自身，博采众长，为我所用。近代潮汕传统文化的“海洋味”大大增强，以致出现了中外多种文化并存的局面。潮人更是善于从海外文化中吸纳养分，无论思想学说还是艺术形式、生活方式等，都呈现多姿多彩的局面。
潮汕传统文化由大陆型的农业文化逐步转化为海洋文化，直接的原因是近代中国社会的巨大变迁而海外文化，特别是西方文化的输入和冲击。
1840年的鸦片战争使中国古老的大门被迫打开，西方资本主义势力大量涌入了中国。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潮汕地区也被迫开埠通商。在这样的情况下，西方人士和各种文化载体直接进入潮汕地区，并逐步扩大其影响。特别是外国教会团体和传教士在潮汕地区进行了大量宗教和文化方面的活动，如开办学校、医院、印书馆、编印发行书刊等。19世纪末，在潮汕地区活动的外国教会团体有英国的长老会、美国的浸信联合会、德国的巴塞尔会、法国的巴黎“新来者”会等。到20世纪20年代，英国长老会在潮汕地区开办的各级学校达72个，拥有学生2899名；美国浸信会在潮汕地区开办的各级学校达188所，拥有学生6452名。这些文化、教育方面的活动，无疑对潮汕传统文化的变迁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而大批华侨出洋，远赴美洲、非洲、澳洲和东南亚各地，在异国他乡接受外国文化的濡染，同时又将这种濡染折射回潮汕故土。近代潮汕地区向海外移民的人口数量日益增加。据估计，到1911年时，潮汕地区在海外的移民人数已不下300万人。另据海关统计，从1869年至1934年66年中（其中缺一年数字，实为65年），从汕头口岸出洋的人口数量为555．29万人次，进口的人口数为415．17万人次，进出口相抵之后，净出口140．12万人次，平均每年净出口21557人次。众多的出洋侨民，在潮汕故土留下了人数更为众多的“侨眷”，使得整个潮汕地区成为一个大的“侨乡”。许多华侨在海外直接受到所在国文化（主要是西方文化）的濡染，又通过人员往来和通讯手段将所接受的异质文化间接折射回潮汕地区。也有不少华侨从海外返回故土从事文化、教育活动，传播在海外所接受的新思想、新知识。因此，潮汕传统文化受到海外文化的深刻影响和冲击，海洋味日益增强，不断浓厚起来。
然而，文化转型是一个长期而艰巨的过程。潮汕传统文化从古代农业文化向近代海洋文化转型的过程中，仍然保留着浓厚的农业文化色彩。近代潮汕文化的变化，以显性者居多，如服饰、饮食、建筑、器物、时尚等，而在深层的伦理观念、价值观念、文化心态等方面变化不多。因此，潮人思想和文化心态中的乡土、宗族观念、对祖先鬼神的崇拜、小生产意识等，一直有比较浓厚的保留。虽历经百余年的文化与社会变迁，但更新不大。
(原载《汕头日报》2005-3-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