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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潮州古戏文曲腔演进

日 期:2008-2-1 15:07:13
潮剧源于南戏,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但是,潮剧曲腔形态,是不是也源于南戏而一成不变呢,不是。从《明本潮州戏文五种》中的戏文曲腔来看,从明代宣德到清代顺治的200多年间,潮剧曲腔是在不断变化和不断发展中,它在《荔镜记》中称潮腔;在《金花女》中称潮调;在《荔枝记》中称泉潮雅调,到清代末期称为潮音。从潮腔、潮调、泉潮雅调到潮音,潮剧曲腔经过用方言土语入曲,曲腔随方言声韵发生变化,慢慢形成一种腔调旋律;由正音变乡谈,由乡谈而成腔调,再变而为土音腔调的曲腔,其中化合溶铸了昆腔,青阳腔、余姚腔、西秦腔、皮黄腔等音乐因素,而成为一个有独具特色的声腔剧种。本文拟从潮州古戏文曲腔演进,试图阐明潮剧曲腔的变化和发展,为继承和发展戏曲声腔艺术提供有益经验。
  《明本潮州戏文五种》包括了七个剧目,即《新编全相南北插科忠孝正字刘希必金钗记》(简称《刘希必金钗记》),《蔡伯皆》、《重刊五色潮州插科增入诗词北曲勾栏荔镜记戏文(简称《荔镜记》),《颜臣》、《新刻全像增补乡谈荔枝记大全》,(简称《荔枝记》、《重补摘锦潮调金花女大全》(简称《金花女》,《苏六娘》等。这里需要说明,除了以上七个戏文之外,还有《新刊时兴泉潮雅调陈伯卿荔枝记大全》,(简称《雅调荔枝记》)也是潮州戏文曲腔演进的一个重要戏文,故也列入论说范围。从潮州戏文的书名全称看,这些戏文都不是首本,而是“新编”,“重刊”,“重补”,“新刊”的抄本或刊本,而“南北插科”,“潮州插科”,“增补乡谈”,“重补摘锦”,“新刊时兴”等刊头语,则可以看到这些戏文是紧跟时尚,处于不断修改,不断完善之中,它为我们探索潮州戏文曲腔的变化提供信息。最早进入潮州的南戏是《刘希必金钗记》,我们将从它开始进入潮州戏文曲腔的论说。
  一、《刘希必金钗记》戏文的曲腔形态
  《刘希必金钗记》是南戏最早在潮州演出的舞台正字戏,从抄本中标明的明代宣德六年(1431)算起,到《荔镜记》戏文刊行的明代嘉靖丙寅年(1566)的130多年间,作为南戏在潮州的流播,对潮州戏文及曲腔的形成,有着深刻的影响,戏文《刘希必金钗记》的曲腔形态,已经不是南戏早期的曲腔形态,即:“永嘉杂剧兴,则又村坊小曲而为之,本无宫调,亦罕节奏,徒取其畸农市女,顺口可歌而已。”它已经具有中国南戏声腔成熟的特征,即唱词格律规范化,角色规范化,时空转换规范化等。《刘希必金钗记》戏文共六十七出,其曲腔形态为曲牌联缀体制。共使用南北牌198支。除去重复。用不同曲牌121支。其曲腔形态多种多样,有曲前的序,如[梁州序]、[黑麻序];有歌前的引,如[长生道引]、[清江引];有慢唱的长调,如[风入松·慢],[鹧鸪天·慢];有令,如[浆水令]、[蛮牌令];有民间歌谣,如[孝顺歌]、[太平歌];有唱赚,如[入赚],;有拍,如[催拍]、[醉落拍];有[衮];有集曲的[二犯梧桐树];有北曲[北燕归巢],有佛曲如[金字经]、[佛法四时景];有民间舞曲如[雁儿舞];有[尾声]、[余文]等。还有现存我国最早用汉语谐音字记写的打击乐锣鼓经[三棒鼓]、[得胜鼓]等。从《刘希必金钗记》的曲腔形态看,它已经继承了我国传统音乐的各个方面,包括词调的[令]、[引]、[慢]和套数;大曲的[催拍]、[衮];说唱的[赚],小调的[歌];舞曲的[舞];佛曲的[经]等。它们成了以歌舞演故事的有机组成部分。中国戏曲音乐的兼容性,在《刘希必金钗记》中得到充分的表现。
  《刘希必金钗记》的曲腔、保持了南戏曲牌音乐的基本形态。遵循从宋元词而来的音乐框格、字数和平仄,以及使用上的感情色彩。《刘希必金钗记》在曲牌单用、曲牌联缀,南北合套等曲腔形态已经有一定规范。北曲引进南戏以后,增加了调色彩的变化,有了先前南曲的五单曲调,增入了北曲七音曲调,使曲调在人物塑造上更加丰富。
  在《刘希必金钗记》的曲牌腔调中。[十二拍]是一个最引人注目的曲腔,它不是曲牌,也非集曲,而是一个由《刘希必金钗记》作者廖仲先生创作的“新编”。“拍”,在宋词中是计算词调长短的单位,如58字以内为小令,58字到90字为中调,90字以上为长调,以拍计长短。“十二拍”就是28个字左右的曲腔。在《刘希必金钗记》的六十三出中,唱了一段长达六十五句的七字句,基本上是以四句为一韵的格式,称为[十二拍]。《刘希必金钗记》戏文共六十七出,而六十三出则是在戏文行将结束之前,从头叙说故事缘由,由此产生戏文的高潮。一曲[十二拍]给我们带来的信息是:其一、“洗马桥”一出就如同潮剧传统锦出戏一样,或者潮剧传统锦出戏就是从“洗马桥”一出沿化而来。只要看“洗马桥”一出就知全部戏文故事内容。其二是四句一韵的词格近似潮州弹词说唱,可以说是吸收潮州歌册的曲腔体裁而来的。《刘希必金钗记》以正字唱正音在潮州流行演出,不能不受普通老百姓听不懂正音的反馈,唱一曲潮腔的[十二拍]让观众听懂,这难道不是作者的用心安排吗?这也是南戏能够“易语而歌”,受到广大群众欢迎的原因,它正是南戏的优良传统。其三,潮州说唱的节拍,有七字四拍和七字三拍二种,如果七字四句,用七字三拍来唱,正刚好是十二拍,这正说明《刘希必金钗记》的[十二拍]是吸收潮州说唱曲腔加以创造而成。其四,从[十二拍]的六十五句唱词的韵脚看,并非用中州韵,亦非洪武正韵,反而用潮州语音来唱,则更加贴韵。可不可以说当年[十二拍]的演唱是用潮腔唱的呢,应该是可以的。
  以正字标榜的南戏《刘希必金钗记》流播潮州以后,向民间学习,吸收民间腔调,丰富音乐曲腔,籍以吸引观众,求得立足。因此,《刘希必金钗记》“洗马桥”一出,可说是南戏流入潮州后地方化的一个例证。作者在[十二拍]中创造的这种在唱中夹白,曲白混唱的音乐形态,为后来潮州戏文听吸收和继承。
  二、《荔镜记》和《荔枝记》的曲腔形态
  《荔镜记》和《荔枝记》是潮剧早期声腔的代表,称为潮腔。明代嘉靖丙寅年(1566)刊刻出版的《荔镜记》和明代万历辛巳年(1581)刊刻出版的《荔枝记》,都是在明代撰写的地方戏文,《荔枝记》为潮州李东月编集。是潮州人写的戏文。从《荔镜记》戏文末尾书坊告白看:“因前本荔枝记字多差讹,曲文减少,今将潮泉二部,增入颜臣勾栏,诗词北曲校正重刊,以便骚人墨客,闲中一览,名曰荔镜记。”可知《荔镜记》是由前潮州一部《荔枝记》和泉州另一部《荔枝记》两部《荔枝记》校正重刊的。《荔镜记》和《荔枝记》戏文写的都是发生在潮州民间的陈三和五娘的爱情故事。它们完全是用潮州和泉州方言编写戏文。戏文中的那些方言土语,非本地人不能体会崮中趣味。几乎是潮汕平头百姓日常间使用的生活语言。如蝴蝶叫做“尾蝶”,称游玩叫做“得桃”,称自己为“胶己”等,《荔镜记》和《荔枝记》的曲腔形态,传承了南戏的体例、保持了以曲牌联缀的结构形式。其唱词的格律和曲腔规范,仍然和宋代曲子词格相同,词律和腔格基本不变。下面,我们从《刘希必金钗记》、《荔镜记》和《荔枝记》的曲牌词格对照,看其曲腔的形态,如曲牌[风入松];《刘希必金钗记》[风入松]:孩儿说得就理,安排打叠行李。只望你读书求名利,改门闾,称我心意。愿此去龙门及第,身荣贵,早回乡里。《荔镜记》[风入松]:来到潮州看景致,楼上娘子摘落荔枝。我心内欢喜,愿姻缘,共伊相见。投告天地相保庇,愿姻缘,早早团圆。《荔枝记》[风入松]:七月十五三更时,三人同走出只乡哩。君今有心阮也有意,月光风静,是赧天时,打叠钱银下简身边,路上去,也着做盘缠。
  三个戏文在应用[风入松]这个曲牌上,其字辞句韵,乐节字腔而构成的曲式结构基本相同,由此可知,从《刘希必金钗记》到《荔镜记》两个戏文相距的150多年间,其曲牌词格不变,腔格不变,可见曲牌的传承是十分稳定的。
  在《荔镜记》和《荔枝记》这两个戏文中,《荔枝记》全用潮腔演唱没有疑问,但《荔镜记》却是个多腔戏文,其中有潮腔、泉腔。潮腔和泉腔,是两种既是相同又有区别的地方方言语腔。其语腔有差异、其音乐情调自然也是不同的。在《荔镜记》的刊头的名称中,标明“潮州插科”,在戏文中我们见到标明“潮腔”的曲牌有七个,即[风入松]、[驻云飞]、[黄莺儿]、[梁州序]、[望吾乡]、[醉扶归]和[四朝元]等。即在整个戏文中,这七个曲牌是要用潮腔来演唱的,以示与泉腔的区别。因此,在戏场中我们可以见到《荔镜记》演唱时,戏中主要人物陈三是泉州人唱泉腔,黄五娘是潮州人唱潮腔的现象。《荔镜记》和《荔枝记》的曲腔形态都是以曲牌为基本单位的,不管是潮腔也好、泉腔也好,也都是以地方语言来演唱的,何谓潮腔,何谓泉腔,一言以蔽之曰:“以土音唱南北曲”也。因此,在潮腔时期,南北曲的曲牌腔调并没有变化,仅是以潮州方言或泉州方言配入曲牌腔调。有如我们现在艺术们所说的“填词”,即曲牌的曲调是固定不变的,倘要使用某个曲牌,必然要按照某个曲牌的字句腔格,照谱填入,方能演唱。《荔镜记》和《荔枝记》的曲腔形态,称之为潮腔,是因为它继承了南戏伟统贯用的“倚声填词”的方法,只不过正字戏是以中原音韵演唱,潮州戏文则用潮州音韵演唱而已。传统曲牌可以“一曲多用”即由此而来。这种“倚声填词”的方法,在音乐戏剧化的发展阶段中,它限制了音乐表现人物的发展,同时在语言和音乐结合上,存在难以谐和的现象,给听者诉以字不正语不明的弊病。在戏文的地方化过程中,曲腔的地方化是剧种形成的分水岭,潮腔向潮调演进,便是剧种形成的标志。
  三、《金花女》的曲腔形态
  潮腔是在倚声填词阶段,是传统曲腔的延续;潮调则是以词传腔阶段,它不仅唱词格律地方化,而且曲调也是地方化的,就在《荔枝记》刊行后几十年间,一个明白标写潮调的戏文出版了,这就是《金花女》。全剧十七出,从刘永攻书到南山相会,故事写北宋熙宁年间,清州书生刘永上京赴试,其妻金花随行,中途遇盗。夫妻双双投水,分别获救,金花回家,为嫂所迫,放羊于南山。刘永上京得中,以进士及第任钦差都检点使回归,以为妻金花投水已逝,祭江吊妇,幸在南山相会,夫妻团圆。《金花女》的故事,人物、地点、语言、风俗习惯,完全是地道的潮州水土。
  《金花女》在曲腔上有诸多方面突破了南戏声腔结构,并衍化出了具有个性和特色的曲调—潮调。《金花女》戏文曲腔。共有曲牌22支、重复使用9支,实用曲牌13支,即[锦堂月]、[桂枝香]、[驻云飞]、[望吾乡]、[半插玉芙蓉]、[四朝歌尾]、[大圣乐](乡谈)、[山坡羊]、[平调]、[尾声]等。首先,《金花女》戏文曲腔,在使用传统曲牌时,仍然遵循南戏规范,在词句字数方面,保留了南北曲结构。如一曲[驻云飞]:
  《刘希必金钗记》[驻云飞]:买卖行商,宿水餐风路渺茫。哪得清闲享,落得多劳样。不觉鬓边霜,卖犀木象,等了今朝,又等明朝帐。管取黄金千万箱,管取黄金千万箱。
  《荔镜记》[驻云飞]:今朝起程,值时得到崖州城。管领我说乞恁听,带着阮人情,领着赶路程,乞阮说几声。你有钱银,先提来见我,拜覆首领,待伊慢慢行。
  《荔枝记》[驻云飞]:心闷如遭,想着冤家目汁流。竖来恶听候,待君不见到。月上照西楼,鼓打初更闹。风摆落花,满地无人扫。一停二待,孤星渐渐到。
  《金花女》[驻云飞]:早起正了时,打叠煮眠起,尽日听候,不敢放离。安排茶汤,收拾床共椅,想我一身,受尽人苦,未知尾场,好怯做侢年。
  这是《金花女》在曲牌的运用上,词格腔调对南戏的继承。
  其二、《金花女》在运用南戏曲牌时,出于剧情需要,便不受格律限制,大胆突破,如[尾声]。[尾声]原是曲牌套数的最后结束部份,有一定规范,一般是三句,每句七字,共十二拍。《刘希必金钗记》中第十二出[尾声]就是这种规范的写法:仙人置造棋琴意,书画无心懒向伊,暗忆椿萱双泪垂。在《金花女》中,[尾声]一共用了四次,每次使用并不按照规范格律,而是句数有多有少、少则七字六句,多则七字八句。句式的变化,必然引起曲腔变化,产生新的曲腔和新的结构。
  其三、《金花女》在运用南戏曲牌时,即遵守传统格式,又作了扩张和变化,使曲腔和人物感情更加溶洽,更生活和戏剧化。如“刘永迎亲”一出,金章将妹金花嫁给穷秀才刘永,只收荆钗为聘,引起金章婆不满,到嫁妹时为了嫁粧吵闹,这时金章婆唱[半插玉芙蓉]:“老狗口向灰,赶人乜话,有心做亲情,赖我讨面皮。”以上四句五字是由牌的插入部份,进入曲牌则是:既愿对许穷人家门,今又烦恼畏无物,竹荆既好来作聘,布裙对伊亦过。无廉体、厚面皮、敢来口花。由于插入部份的语言节拍是五字三拍,接着是四字二拍,以后节奏越来越快,最后三字一拍,这种节奏趋快的曲腔,表现金章婆嫁金花时那种无好声气的情态,真是活灵活现,恰到好处。从人物情绪出发,合理运用曲牌,加以突破创造,这是生动的一例,再是入曲的词句,几乎都是口语化的,这不能不对曲牌的腔调进行调整,用口语化的腔调进入曲牌,使曲牌腔调产生变化,这恐怕就是曲牌地方化的突破口。同样,在继承和运用曲牌上,使曲腔向地方民间色彩变化的例子还有[四朝歌尾]、[大圣乐](乡谈)等。
  其四、《金花女》在运用曲牌时,对曲牌的容量进行扩张,同时打开节奏,使曲牌节奏更灵活,更流畅,这也是《金花女》曲腔变化的一个创新点,传统曲牌在词格和腔格上都有一定规范,一般使用曲牌是一次性的,如需要反复,则用“前腔”表示,并不增加曲牌腔句,因而能够保持曲牌词格的稳定。如曲牌[四朝元],这是一个容量比较大的牌调,在《荔镜记》中,[四朝元](潮腔)有十六句唱词,其中有节奏变化的主要是二个重句,如“伊许处被云遮,我只处隔山岭、隔山岭。”“无处可通歇,怨切身命,怨切身命。”而在《金花女》中,[四朝元]被改造,增加倒板,亦即节奏变化,曲牌名称也改为[倒板四朝元]。整个曲牌词句扩张增加到三十四句,而重复腔句增加到十五处之多,重句是扩张曲牌的一种手法,在曲腔上必然反复唱,在情绪上必然是求得强调突出。传统曲牌只留下一个框格元素,由这个元素伸张发展变化,产生一种新的曲牌腔格。[倒板四朝元]可以说是完全根据人物感情需要而创造的,这种创造是从节奏入手,打破曲牌腔格,扩大表现功能,采用新的节拍形式,由此形成潮调的又一特色。
  其五、[平调]是《金花女》出现的一个新的曲腔形态,它是戏文标明“潮调”的代表性曲腔。从曲牌名称看,它并不是传统的南北曲牌腔格,亦非民间歌谣,它是一种新的曲体,《金花女》创造的一种曲腔。《金花女》全剧十七出,用传统曲牌22个,而[平调]反复用了6次,占总曲牌数使用率四分之一强,可以说是全剧中的主要腔调。[平调]在运用不限于一个角色或一个行当唱,而是有生唱、旦唱,外唱和婆唱;在句式上多种多样,不拘一格,有二句,有四句,八句或十句,在字数上,基本是七字句、或二个四字句组成的八字句;在用韵上,有各个角色分韵,也有一韵到底。《金花女》使用最长一曲[平调]是“姑嫂赏花”一出,一共唱了三十八句,270多字,而且唱词别出心裁,全部用南戏曲牌名称缀成,好象是一种文字游戏。真有点劝君莫唱前朝曲,请听翻新杨柳枝的意味。如[庭前花]开[玉交枝],[白海棠]上[粉蝶儿]。[山桃红]间[白金钱],[木莉花]落红满地。[杨柳枝]摇摆惊散[黄莺儿],[木兰花][香(上)罗带],[清平乐]庆[杏花天]。[锦堂春]色谈泊清奇,素英开谢[山花(结)子]。对对蜂[蝶恋花]枝,双[双燕子]飞过金明池。露滴[芭蕉叶],轻[风入松]枝。[四边(清)静],中央开气。等等。一共用了五十多个曲牌名称联缀成篇,以描绘花园中的春光景致。这一用[平调]演唱曲牌词章的做法,有两点值得思考,其一是这些南戏曲牌腔调,应该是潮调戏文中,经常使用,反复演奏,烂熟老到,才能够拿它来当文字游戏,并入曲作为唱词用;其二是[平调]肯定不是南戏曲牌腔调,应是一种有别于南戏曲腔调的曲腔,才能在这里展示它独特的风采。可以说[平调]是《金花女》创新的腔调,是潮调的标志。[平调]的产生应该在潮州民间或士子、妇孺间广泛流传的曲子腔调。从名称上看,南北曲没有[平调]这个曲牌名称,民间歌谣或说唱也没有这个称谓,查浙江一带,至今有说唱平调的民间艺术,宁海一带还有平调戏。潮州戏文《金花女》中创造的[平调],也有可能吸收这种说唱形式;另一个从潮州民间弹词或宋代琴歌发展而来。查潮州歌唱曲调,最普及的有两种、一种是由唐代变文而来的潮州歌册,另一种是士子的琴歌,潮州的琴歌从宋代开始就十分普及,如宋苏轼所说:潮之“士皆倡琴瑟,延及齐民。”因琴歌中有平调、情调、瑟调三种,而平调较清调、瑟调为低,民间易于流传。演唱歌册不用伴奏,而唱平调则须用弦索伴奏,或者因采用[平调]入戏文,同时把弦索伴奏也引入戏文伴奏中,还可考虑流行潮州的谱式一二四谱也随弦索一起进入《金花女》戏文中,才使《金花女》潮味十足而称潮调,以示潮州曲腔的独具特色。
  除[平调]外,[尾声]和[引]也是《金花女》戏文中用得最多的两种曲腔。在《金花女》的“刘永夫妻行路”,“登途遇盗”,“投江得救”,“兄问由来”,“金花女烧夜香”,“迫姑掌羊”,“南山相会”等出戏中,均用到[尾声]和[引],如“投江得救”用[尾声]唱了七十句,“兄问由来”用[尾声]唱了一百零八句。这种带有流水快板式的曲腔,占了相当的份量。[平调]、[引]和[尾声],在《金花女》的十七出戏中占了十二出。可见《金花女》的曲腔,已由曲牌联缀体走出来,创立一种以潮州说唱为主的曲腔。从继承南戏曲牌框格,然后把流水快板引入曲牌、打破曲牌格式;用方言土语入曲,使曲腔起量的变化,创立新曲腔,大量运用七字句为主的叙事曲体,已经具备了潮州戏文对偶曲腔形态的雏形,这便是潮调《金花女》的曲腔形态。
  四、《雅调荔枝记》的曲腔形态
  由潮腔形态演进到潮调形态,潮剧曲腔从以土音唱潮调,这一演进使潮剧声腔发生了个性变化。但从演唱角度看,潮剧乃然处在俗唱阶段,即以民间歌谣说唱体唱法,其歌唱的雅化程度是比较低的。明代中叶昆山腔经过曲师魏良辅等人的改革,并通过梁伯龙撰写的《浣纱记》演出,使昆曲登入大雅之堂,成为曲坛雅唱之主,以“拍捱冷板、调寄水磨”的水磨腔称雄舞台达200多年之久,对中国地方剧种曲腔的影响既深且远。潮剧向昆曲学习,吸取昆曲的腔调、并形成雅唱的戏文。现能够看到的刊本是清代顺治八年(1651)出版的《新刊时兴泉潮雅调陈伯卿荔枝记》(简称《雅调荔枝记》)从这个刊本可以看出,潮剧顺应时尚,向昆曲学习,搬演昆曲剧目,移植昆曲声腔,并创造出剧种的雅调曲腔戏文。从《雅调荔枝记》声腔体例看,乃然是南戏的曲牌联缀体制,但何以称雅调呢,这里根本的区别是雅唱还是俗唱,何谓雅唱,雅唱的曲牌曲腔已经发生变化,由“倚声填词”变为“依字行腔”。昆曲号称雅调,即以“调寄水磨,拍捱冷板”的水磨腔为代表。虽然南曲曲牌[四朝元]名称还叫[四朝元]但曲则已经由“南曲论陋”变而为“清丽悠远。”所以称为雅调者,必然是含有水磨调的模式。从《雅调荔枝记》曲腔看,应该有三个方面吸取昆曲的音乐因素,方能标榜雅调。其一是改俗唱为雅唱,根据沈宠绥《度曲须知》说:“尽洗乖声,别开堂奥,调用水磨,拍捱冷板。声则平上去入婉协,字则头腹尾声之毕均,功深熔琢,气无烟火,启口轻圆,收音纯细。……要皆别有唱法、纯非戏场声口。”在昆曲雅调未出之前、潮调唱法曲腔一秉南戏传统,曲用倚声填词,唱用民间俗唱。现在还保留民间俗唱的地方剧种有海陆丰的西秦戏和白字戏。如西秦戏《薛仁贵回窑》柳迎英唱腔,不论唱词用什么韵脚,唱法一律以“衣”字押韵行腔。而白字戏唱腔、不论何种曲调,尾韵旋律一概用唱“啊衣嗳”作腔。这就是民间歌唱的形态。潮州戏文从搬演雅调之后,唱法依雅唱、用“反切”将字音的头腹尾,既分解又浑成地“磨”成“腔”,如唱词“飘”字,演唱时把“飘”字分解成“披—衣—妖”三个字,字头为披。字腹为衣、字尾为妖,也称出字、行腔、收韵,这种反切法,就是水磨腔的演唱原则。它通过“磨腔”将俗唱中不合“切合”的声、字韵加以“切合”,从而使文字的音韵学和歌唱的声乐学融为一体。使南戏歌唱臻于大成。潮调唱法正合于“磨腔”反切之法,故称雅调。其二是汲取昆曲的曲腔旋律。在潮调未有雅化之前,其曲腔比较平直,其质朴。正如《曲律》所说:“南曲率平直无意致。”在《雅调荔枝记》中,至今潮剧尚能演出《大难陈三》一出,在这一出戏中黄五娘唱的曲牌[哭相思],是至今可以比堪的曲牌,经查对,[哭相思]的曲腔旋律与昆曲[桂枝香]的韵尾旋律因素是相同的。另外,保留在潮剧的昆曲牌子为数甚多,如[一江风]、[朝元歌]、[归朝欢]、[满江红]、[水仙子]等。其三是创造产生了加赠板头板的曲腔。潮调到此时,应该有一批士人和懂音律的曲师,参与潮调戏文曲腔的谱写。加赠板头板也就是“拍捱冷板”。这种曲腔节拍,唯为昆曲所有,其节拍形式是一个板七个眼,因两个板之间相隔太长,加以节奏缓慢,如果不是板眼熟练的人,在演奏中往往容易找不到板位,为了使执板稳当控制节奏,故在第五眼处加一个板,称为“赠板”。加赠板头板曲牌演唱起来,曲腔逶迤缠绵、一唱三叹,正所谓:“故词情少而声情多”。“每度一字,几近一刻”。从现存潮调200多支曲牌看,已经完全脱离俗唱,成为雅唱的曲腔。而“水磨腔”的加赠板头板曲牌,最具代表性的曲牌有[红衲袄]、[石榴花]、[四朝元]等,这些都是雅调的传统遗响。从《荔镜记》的潮腔,到《金花女》的潮调,再到《雅调荔枝记》的雅调,正好是潮剧的曲腔发展的不同时期特征。潮剧曲腔变化,侧面反映了南戏在发展的过程中,曲腔艺术由低级到高纸,由粗朴到精美的覆痕。
  五、《蔡伯皆》的曲腔形态
  《蔡伯皆》宋元南戏的杰作,也是南戏之祖。揭阳出土《蔡伯皆》残本共两册,存“总纲”上卷一册“生本”一册。潮剧舞台至今尚能演出《蔡伯皆·认像》、《蔡伯皆·辞朝》、《蔡伯皆·遗像》、《赵五娘勒路》和《拷打三不孝》等出。其各出的曲腔形态自不相同,计有三种类型。其一可以拟为弦索官腔,用出土本“生本”与《蔡伯皆·辞朝》对照,由腔几乎完全相同。如曲牌[点绛唇]:月淡星稀,建章宫里千门晓。御炉烟袅,隐隐鸣鞘杳。忽忆年时,问枕高堂早,鸡鸣了,闷萦怀抱,此际愁多少。[北混江龙];官居宫苑,谩道是,天威咫尺近龙颜。每日间,亲随车驾,只听得,鸣鞭响去,璃头上拜跪,俺随着那豹尾盘旋。朝朝宿卫,早早随班,做不得当朝一品贵,倒做了朝臣待漏五更寒,休嗟叹,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等等,其舞台本的曲腔演唱与出土本中的笔注演唱记号,称“曲线谱”其旋律高低走向也基本一致,这不是巧合,它是宋元本演唱曲腔,原来就是如此。其曲唱均用中州官话,保留了它早期的原貌。它的演唱曲调定律为成人演唱声域,适合于成人演唱。《蔡伯皆·辞朝》一出保存了宋元南戏演出的风貌,其曲腔古朴典雅,是弦索官腔的遗韵。
  其二《蔡伯皆·认像》则是经过“易语而歌”的曲腔形态。它全出已用潮州话演唱,但其曲腔还保存有不少中州官话的痕迹,即易语未尽的地方,如蔡伯皆唱[红衲袄]:“既是我爹娘,假若是我的老爹娘,陈留郡遭逢这等饥荒,做乜没个媳妇来相访,么我的老爹娘,少不得似此这般凄凉形状。”其中“么我的老爹娘。”等辞句均用中州官话演唱,可见在南戏时期,潮剧搬演的《蔡伯皆》戏文,采用易语而歌,一部份曲腔已经潮调化,但不少曲调乃保留了南戏流传潮州的腔调,在整体曲文上则一直保留其南戏的结构框架,成为南戏潮州戏文编撰的楷范。
  其三是《蔡伯皆·遗像》一出,其曲腔形态又有别于以上两出,它的曲牌腔句已经接受滚唱的影响,加进了齐言句式,曲腔辞句形态变成长短句和齐言句式,曲腔辞句形态变成长短句和齐言句相混合。如赵五娘勒路时唱[山坡羊],上阙为:“受寒风万里奔波,为夫君鱼书无传。关山远隔,音讯断绝,不知良人存与亡。那晓得,何日到长安。”接着,曲腔转入滚唱,以七字一句,上下对句,称为对偶句:“……老者辗转填沟壑,少者离散逃四方。可怜爹娘受冻饿,资生泛术无处逃荒。一点香消皆成梦,纷纷跨鹤上九天……。”一共唱了30句,最后以[山坡羊]下阙收句:“我那悲伤,每傍白云伴月眠、孤单,虫声野色动凄凉。”并以重句[合前]结束,以上表述可以看到,赵五娘上路唱的[山坡羊]曲牌是一个经过滚唱的曲牌,称为滚花曲牌,它容量大大增加,篇幅长达四十句,把赵五娘勒路上京寻夫的复杂内心感情和心里活动,表现得淋漓尽致,而音乐曲腔的喧染也洋洋洒洒,给人以音乐上完美的感受,曲腔连贯,统一完整,这在南北曲中是难以找到的,它是曲腔发展的另一新的阶段。
  从《明本潮州戏文五种》看,潮剧经过四五百年的发展历程,其曲腔是在不断发展的,有过潮腔时期,处于土音唱南北曲形态;有过潮调时期,进入方言土语入曲,有了潮州歌调;又有雅调时期,从南戏南曲平直无意致到曲腔流丽清远。在搬演南戏传奇,其曲腔或“改调歌之”,或“易语而歌”,使潮州人听懂南戏,曲腔也不断丰富不断发展。入清以后,地方声腔剧种蓬勃兴起,梆子和皮黄声腔相继流入潮州,有的在潮州落户,成为时尚,潮州戏文又搬演其剧目,汲取其声腔曲调,融合衍化,成为新的潮腔潮调。潮剧曲腔的演进,一言以蔽之:广采博收,融化发展。论者似应作如是观。
   2003年8月19日
  
  参考书目
  《南词叙录》
  明·徐渭著,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
  (三)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0年
  《度曲须知》
  明·沈宠绥著,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
  (五)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0年。
  《曲律》
  明·魏良辅著,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
  (五)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0年
  《金钗记及其研究》
  陈历明著,潮汕文库,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丛书,广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2年
  
  摘自《第五届潮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
  作者单位:广东潮剧院艺术研究室郑志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