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容出身考
日 期:2008-2-1 14:19:24
一
原揭阳县城的北郊一一而今揭阳市区的北缘,有一座风景秀丽的黄岐山,山中一处叫竺冈岩的地方,有黄月容墓。每年正月十六这个揭阳人民传统的“踏青”日,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朝墓中人顶礼膜拜。墓中人黄月容的简单生平旧《揭阳县志》有载:明天启六年(1626),冯元飚授任揭阳县令,纳年仅十四岁的扬州姑娘黄月容为妾,并携来揭阳任上。月容聪慧美丽,且能帮助冯元飚破案(容颇谙刀笔,与参案牍多合律(郭之奇:《月容传》),甚得冯的宠爱,却为大妇苏氏所不容。4年后,月容不到18岁,被苏氏用毒酒害死。冯元飚为此很是悲痛,为其在黄岐山择墓厚葬,建侣云庵,铸了一口大钟置于庵中,钟上有他撰写的300多字的《侣云庵钟铭》。《钟铭》写得凄切哀惋,缠绵悱恻。这篇《钟铭》及郭之奇写的《月容传》和《侣云庵记》都被收入了旧《揭阳县志》。因此,三百多年来,黄月容在揭阳人民心目中有一个美好的形象,被尊为“月容夫人”,关于黄月容、冯元飚的民间故事和戏剧也出现了好几种。但是,扬州姑娘黄月容到底出身于什么家庭?不但冯元飚的侣元庵《钟铭》讳莫如深,郭之奇的《月容传》和《侣云庵记》也语焉不详。至于民间故事中将她塑造成扬州城一家药铺老板的女儿———一个小家碧玉形象,那是不足为据的。显然,要从三百多年前的扬州城中找到一个被湮没了踪迹的女子的具体来历,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是,只要把黄月容放到古扬州那个特殊的社会历史环境和人文环境和人文环境下进行一番分析,了解古扬州打造“扬州美人”(扬州人称之为“瘦马”)的社会历史文化内涵,并结合她和冯元飚的具体实际进行考察,会发现,她所出身的那个阶层是明确的。
二
要了解黄月容的出身,必须先了解“扬州出美人”的深刻社会历史原因。
“扬州出美人”这句话流传了千年。那么,“美人”指的是什么呢?明人沈德符在万历年间写的《野获编》中说:“世间粉黛,那有阀阅?扬州殊色本少。”自小生长在扬州的近代文学家朱自清先生说得更明白:“许多人一提起扬州,便想起那是‘出女人’的地方。”“从前所谓‘出女人’,实在指姨太太和妓女而言,那个‘出’字,就和出羊毛、出苹果的‘出’字是一样的。”
但要说清这个“出”字,必须花一定的篇幅说一下历史上的扬州。
扬州古称广陵,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经济文化重镇,号称“江左名都”。从“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李白)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奈是扬州”(徐凝);从“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到“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郑板桥),这些诗词从不同侧面反映了扬州的繁华,甚至从中能闻得到繁华中的那种艳冶的脂粉气息。这起码是从隋炀帝杨广开始的,他不惜民力开凿了一条大运河就是为了到江南寻欢作乐。“舳舻千里泛归舟,言旋旧镇下扬州”,是他心灵的写照。但是,扬州繁华的表象下面有着丰富的社会内容。扬州的特殊,在于它城里的繁荣被周围州县的极度贫困包围着,从一定程度上说,是这种贫困支撑了它的繁华。这只是一幅缺乏工农产业作基础的用灾民的血脂和少女的青春绘制的“商业繁荣”图景。
扬州处于江苏北部和安微北部的交界处,长江和淮河在此汇合,更兼自宋以来,江淮大地一直处于黄河、长江、淮河的下游,三江汇流,河溯网织,俗称“洪水走廊”,水患不断,明清时期更甚。为屏蔽扬州西北部洪泽湖年年扩大和升高的湖面,在湖江筑了高堰大堤,每当夏秋,洪水涨满洪泽湖,官府为保运河漕运和保扬州城的安全,往往下令开掘高堰大堤上的仁、义、礼、智、信五坝以分洪。于是,一夜之间,苏北数千里顿成泽国,吞噬无数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乾隆年间张学仁的《流民叹》记录了当时开坝的景象:
五坝仓皇一夜开,横流决向下河去,
下河居民十万家,梦中风雨声奔注。
田庐畜牧尽漂流,携家齐上扬州诉。
年年如此,侥幸保得了性命的灾民们“上扬州”就有出路吗?代表官僚地主和富豪利益的扬州官府,视灾民如洪水猛兽,当灾民从四面八方向扬州城涌去时,官府即下令关闭城门,切断进城道路,并指派仆役爪牙鞭打驱逐。清时流行的一首《灾黎叹》是这样描述的:
仓皇急剧且逃生,曳女牵男向郡城,
闻说郡城驱逐苦,鞭笞不许入城行,
吞声忍泪江头去,家屋流离在何处?
……
儿哭爷娘妻哭子,哭声哀惨不堪听。
更有一些灾民,幼儿幼女虽没有被淹死,但瞻望前途,觉得已无活路,面对啼饥号赛的子女,不忍坐视其慢慢拖死,干脆将其抛入水中。道光年间扬州近郊的诗人徐兆英的《江州纪事诗》写道:
家家如坐水晶宫,黄口娇啼四壁空,
无计炊烟活儿女,忍将儿女付波中。
这是一幅多么凄凉的图景,而更凄凉的是那些鬻儿卖女者。灾民们走投无路,只有卖儿女一途。同样有歌谣记述了那种惨不忍睹的景况:
夫担男,妇负女,乞食广陵泪如雨,
亦如冻饿难久活,会须旦暮埋蓬蒿。
一女方六龄,一儿未离乳,
抱中不忍死前抛,卖女求买升斗黍……(谢元淮:《鬻女叹》)
月凄凄,风袅袅,大妇小姑头插草,
街南巷北行人多,呼天但乞生离早。
剜肉医,骨断难治,
耶娘夫妻挥手别,眼中无血身存皮。(蒋世焕:《插草吟》)
这些歌谣和记载,虽然大多都出现在清代,但明清时期苏北的水患为害之烈并无差异,扬州明清两代的社会形态也基本相似,而且,黄月容生活的明朝天启年间已近明末,至于扬州城“畜养女娃”待价而沽的女人市场,在明朝万历年间沈德符写的《野获编》中,更是状写得十分详细,这些将在下文中提到。
三
有卖的便有买的。在古扬州,由于大批灾民的出现,而且年年如是,形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人口市场。于是,人口贩子出现了,他们买女不买男,他们既光顾头插草标的孩子,又雇船深入穷乡僻壤,大批收买年幼女子。嘉庆间兴化诗人顾根仙在《买人船》中写道:
荒岁市不通,来有买人船,
船不上码头,常泊野水边,
买女不买男,口不惜多钱……
岂无许嫁者,亦已及笄年,
至爱岂能割,好语为缠绵。
人贩子将买来的少女贩进扬州城,扬州城有另一个二级少女市场———专门收养少女的特殊生意人。他们将这些女孩收养起来并不急于转手卖出去,而要经过一番教育和改造,用今天的话说,可以叫做“打造‘扬州美’”;用郑板桥的话说,就是“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当种田”;用当时扬州人的俗称,就是培养“瘦马”。据史家估计,在不大的扬州城里,从事这种打造“瘦马”的专门职业者数以万计。他们是这样对这些女孩子进行调教的:“自幼演习进退坐立之节,即应对,步趋亦有次第,且教以安卑贱,曲事主母。”(沈德符;《野获编》)这可以叫做“三从四德”的“思想教育”,把她们培养成驯的绵羊,以适应做妾做小。除了“思想教育”之外,还有重要的“业务教育”和“形体训练”:“束足布指,涂妆绾髻,节其食欲,以见其肥瘠,教之以歌舞弦索之类,以昂其身价。”(徐珂:《清稗类抄》)这些身材苗条的女子,就是所谓“瘦马”。所以,“扬州美人”有广阔的市场。“以故,大家妒妇亦有严于他方,宽于扬产者,士人亦安之。”(沈德符:《野获编》)这就是说不光是那些做官的和富人喜欢到扬州来选妾,即使那些不能阻止丈夫纳妾的大娘也较能相容和接受扬州的这些受过专门培训的女子。
“瘦马”培养成功之后,便进入三级市场。经过如此严格训练而造就出来的“扬州美人”,名声大噪,轰动了整个中国的官僚、地主、富商阶层,《广志绎》是这样评价“扬州美人”的:“天下不少美妇人,而必于广陵者,其保姆教训,严闺门,习礼法,上者善棋歌咏,最上者书画,次者亦刺绣女工,至于趋侍嫡长,退让侪辈,极其进退深浅,不失常度,不至憨戆起争,费男子心神,故纳侍者类于广陵觅之。”于是乎,达官贵人,工商巨贾,“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他们有的是访青楼,逛妓院,狎着“扬州美人”吃花酒,游瘦四湖,其热闹程度是:“喜欢吃舆而出邗关者,日夜不绝。”(沈德符:《野获编》)而做了官的到扬州买小纳妾,娶姨太太,金屋藏娇,更是形成了时尚。在这个“三级市场”,达官贵人们会得到极其周到的服务,有一身官服或体面的服饰作招牌,便马上会引来专门中介———牙婆驵侩蜂涌而至。“牙婆驵侩,咸集于门,如蝇附臭,撩扑不去,黎明即促之出门,媒人先到者,先挟之去,其余尾其后,接踵伺之。”(张岱:《陶庵梦忆》)
这些都说明,在古扬州,打造“扬州美人”已成为一个产业,形成了“产业链”和“产业机制”,其“市场”也相当成熟。
四
经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回到黄月容和冯元飚两个具体人物身上,会找到不少对应点和重合点。也就是说,黄月容的出身,极可能就是扬州的这种“瘦马”:
其一,民间传说“月容为冯元飚上任揭阳时途经扬州所娶”的说法不谬。冯元飚在《侣云庵钟铭》中开宗明义地说:“扬州黄氏,名曰月容,度岭相随,四岁而殁,自生及死,方十八年。”而郭之奇在《月容传》中同样开门见山地说:“月容姓黄氏,江南杨州人,年十四为慈溪进士冯元飚侧室。”这两处文字结合起来可以证明,月容是冯元飚就任揭阳县令的天启六年(1626)娶的扬州女子。而且,“度岭相随”四个字似乎隐含着途中将挈而来的意思。
其二,那么,月容是不是冯元飚从扬州那种打造“瘦马”的经营者手中买来的呢?这要从如下两方面分析:一方面,从慈溪到扬州,水陆兼程也得好几百里,在交通、信息极不便利的古代,不是买,不是因为扬州有这么一个特别的“市场”,哪能在千里睽违的地方很快成就一桩婚姻呢?另一方面,冯元飚当年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又是江浙地方人,到早就闻名全国的扬州买“扬州美人”,加入“骑鹤下扬州”的队伍,顺理成章。
其三,在黄月容身上,有“瘦马”的特征。前面谈到,那些以打造“瘦马”为业的经营者为了获利,从他们手里出来的女孩子经过了严格的思想和形体训练,个个身材窈窕,性格温存,事夫和事主母都能曲尽其意。这方面,从郭之奇的《月容传》中可以得到印证。郭之奇用这么几句话写了月容的外貌、性格和为人:“殊姿窈窕,秉性幽闲,冯甚宠之,嫡妻苏氏性妒悍,容奉侍惟谨,苏忌益炽。”月容得到冯元飚的宠爱,深感不安,她对冯说:“妾荷君宠过浓,主母在堂,须加恩遇,以其余逮妾可矣。”(郭之奇:《月容传》)小小年纪的人,有这种非常合乎封建纲常礼教的“修养”,足见是受过严格管束和教化的。
再有,作为妾小的月容,不可能是小家碧玉,更不可能是大家闺秀,因为,古代的婚姻,“门当户对”是个大原则,为人妾小者,不是丫鬟,便是寒门贫苦女子。至于民间故事中说她是大户人家或小康人家的女孩,那是可以理解的。由于《侣云庵钟铭》和《月容传》的影响,月容在揭阳人民群众中的形象越来越美好,关于她和冯元飚的爱情故事,关于她的许多美丽品格的传说也越来越丰富。“为尊者讳”、“为贤者讳”是我国的一个文化传统。当然,冯元飚本人和郭之奇是知道黄月容的出身的,对于他们,则是“为亲者讳”了。反过来说,如果月容出身于名门望族,他们必会竭力宣扬,而不会避讳。
黄月容的悲剧是众多“扬州美人”命运的缩影。她们自小卖身为奴,及至成人(其实十三四岁,并未成人),又第二次进入人口市场,为婢,为妾,为娼,是她们不可超脱的选择,身心备受摧残。黄月容本来还算是幸运的,冯元飚是真心爱她的。她死后,冯元飚为她择墓厚葬、筑庵铸钟并置田募僧守之,那两首七律挽诗,哀婉凄绝:
春山去去远如眉,鄣水同归已负期。
云鬣数峰迷白鹤,越栏三尺冷乌丝。
只将泪碧留芳草,谁伴魂香有荔枝。
岁月泉鸣幽涧外,可堪长作玉琴疑。
罗裙渐退旧时香,不尽春流似客肠。
官阁梅残愁水部,江南枫叶倩巫阳。
玉床空使惊蝴蝶,金辖谁当网凤凰?
冢色青青方未了,长凭白雪慰磷光。
即使用今天的标准来衡量,冯元飚都算得上是个好男人。然而,作为县太爷的冯元飚,却救不了他的爱妾。这是时代的悲剧,社会的悲剧,制度的悲剧。高明如郭之奇者,也只能用“红颜多薄命,不薄命不足成其红颜也”(《郭之奇:《月容传》)来“公断”这个事件。这其中的委曲和微妙,也很大程度成为了三百多年来人们热衷传诵这个故事的原因。
人民群众出于对黄月容的同情和热爱,不愿意她有一个“下贱”的出身,因而忌讳之,这足见民心之可贵和可爱。其实,我们今天考证她有这样一个客观的出身,不但不会影响她美好的形象,而且只会引起我们对她更多更深切的同情,同时,也对封建社会有更深的认识和了解。
摘自《第五届潮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
(作者单位:揭阳市文联贺益明)